第1章

夏末，纪念无数次想起那条巷子。，想起空气里潮湿的尘土味，想起那个少年接过纸巾时，指尖擦过她手指的温度。，这一眼，会是七年。——。“滚。”，纪念下意识停住脚步，心口一跳，朝昏暗的里望去。
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，正抬手擦脸，指节分明的手背上沾着刺目的暗红，动作却利落得惊人，血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印记。

是他。

裴知嵩。

纪念和他同校，却从未有过交谈。那些关于他逃课、打架、违反校纪的传言，此刻在脑海里嗡嗡作响。

他忽然转头，朝巷口走来，经过她身旁时，脚步猝然一顿。

“好看吗。”

声音近在耳侧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冷意，纪念回过神，发现他正看着自已，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不见底的深潭。

“你流血了。”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干净的纸巾，递过去。

裴知嵩明显怔了怔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才迟疑地接过纸巾。

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指，那触碰很轻，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，让两人都微微一滞。

“谢……谢了。”

他捏着那两张纸巾，指尖的暗红蹭在了洁白的纸面上。

他没有擦，只是看着纪念匆匆转身消失在巷口光亮里的背影。

巷子里重新暗下来。

裴知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巾。

两张，叠得整整齐齐，边角还带着女孩子口袋里常有的那种淡淡的皂角香。

他把纸巾攥进掌心，没擦。

走回巷子深处之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——那里已经没有人了。

但他记住了那张脸。

刚打开家门，一股浓郁的肉香便裹着热气扑面而来。

“宝宝回来啦？快，正好，妈今天炖了你最爱的山药排骨汤，赶紧喝一碗补补！”纪母围着围裙，从厨房探出头，脸上是温暖的笑意。

餐桌上是几样精心准备的家常小菜，中央那碗汤氤氲着**的热气。

纪母盛了满满一碗，乳白色的汤里躺着好几块肉厚的排骨和软糯的山药。

“快尝尝，炖了一下午呢，骨头都酥了。”

纪念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吹了吹，心不在焉地送入口中。

汤味鲜香醇厚，是她熟悉和喜欢的味道，可此刻舌尖却有些麻木。

她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饱满的米粒，眼神飘忽。

“怎么了？汤味道不对？”纪母细心，立刻发现了女儿的心事。

纪念摇摇头：“好喝的，妈。”

“那怎么光戳米饭不吃菜？还是说在担心学校合并的事儿啊？”纪母继续问道。

纪念犹豫了一下，小声说：“俞中和师大附中合并，不知道还能不能和昕予分在一个班。”

“不是已经分过一次班了吗？”

“这次不一样，”纪念叹了口气，眉头轻轻蹙起，“这次是两个学校合并，要平衡资源所以又要重新分班，估计不能和昕予在一个班了，也不知道新同学怎么样。”

她脑子里闪过巷子里那个挺拔又带着伤痕的身影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不知道会跟谁坐……万一新同学不好相处怎么办？”

“哈哈，”纪母笑道，“我们家念念这么乖巧懂事，跟谁坐一起都能相处好的，说不定还能帮助同学进步，交到新朋友呢！”

纪母的话驱散了纪念心头的一些阴霾。她点了点头，重新拿起筷子：“嗯，我知道了。谢谢妈妈。”

“这才对嘛！来，多吃点肉，学习费脑子！”纪母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。

饭后，纪念回到自已整洁的小房间。台灯洒下柔和的光晕，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日记本。

她坐下来，拿起笔，犹豫了片刻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
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流淌出少女隐秘的心事和困惑。

"2007年9月2日 小雨

学校合并完了，明天就要返校了。不知道还能不能和昕予分在一个班，真的好不习惯。不知道会轮到和谁坐在一起，心里有点慌……

今天在巷子里看到裴知嵩了，他好像打了架，手背上都是血，样子有点吓人，他似乎和传闻中一样。

我给了他纸巾。

……他接过的时候，好像愣了一下。"

她停下笔，看着最后那行字，眼前似乎又闪过巷口少年那双沉静却看不清情绪的眼睛，和指尖那抹刺眼的暗红。

窗外的夏夜，蝉鸣依稀。

*

“宝宝，路上注意安全！”

纪母站在自家面馆门口，围着那条洗得发旧的碎花围裙，朝正在推自行车的纪念挥手，热气从她身后袅袅升起，在初秋的晨光里裹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
“知道啦，您快回去吧，一会儿该有客人了！”

纪念跨上自行车，回头冲母亲笑了笑，脚下用力一蹬，车轮便沿着老街的缝隙，朝俞阳联中的方向滚去。

九月的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早点摊的油香和潮湿的露水气。老街渐渐退到身后，眼前的路变得宽阔起来，两旁的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斑驳的绿荫。

俞阳联中——俞中和师大附中合并后的新名字，还透着几分生硬的拼凑感。

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
自行车停了一排又一排，家长们踮着脚往里张望，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扎堆，也有人独自站在角落，眼神茫然地扫过陌生的校园。

纪念找了个空隙把车停好，锁上车锁的瞬间，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
人太多了，黑压压的脑袋在她眼前晃动，她踮起脚，试图在人群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“念念！”

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，纪念猛地回头，林昕予正站在她身后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
她还是那副模样——马尾扎得高高的，校服裙摆比规定短了两指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

“我就知道你这小路痴找不到路。”林昕予说着，很自然地挽上她的胳膊。

“哪有，我是在找你……”

“行行行，找我找我。”林昕予笑着打断她，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人群里挤，“快走快走，告示栏在那边，再不去该挤不进去了。”

两人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。

“让一让，谢谢——”

“麻烦让一下——”

林昕予在前面开路，纪念被她拽着，踉踉跄跄地跟上。

耳边是嘈杂的人声——有人找到了自已的名字，兴奋地喊同伴。

有人还没找到，急得踮脚伸长脖子；

还有家长在一旁念叨“别急别急，慢慢看”。

终于挤到了告示栏前。

红纸黑字，密密麻麻的名字按班级排列，在晨风里微微翕动，阳光斜斜地照过来，把那些名字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
纪念的目光从第一个班开始，一行一行往下扫。

高二（1）班……没有。

高二（2）班……没有。

高二（3）班……没有。

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。

林昕予站在她旁边，也在找自已的名字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我看看啊，我看看啊……”

高二（4）班。

没有。

再往下——

高二（5）班。

纪念的目光定住了。

她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在第三排第五列，工工整整的钢笔字，而在她名字的斜上方，同一个班级的名单里，另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眼睛——

裴知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