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纯真年代的爱情:木锦花开时 北岛的项长安

,北京。,指尖沾了一层薄灰。,空气里还浮着若有若无的松节油气味。长方形的房间,两侧是高大的格子窗,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正前方的墙上挂着投影幕布,但幕布没有完全遮住后面的墙面——那里有几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复刮过。,随即移开。“方研究员,这边请。”会议负责人招呼她。,走向靠窗的位置。她的步伐很稳,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黑色长裤的裤线笔直。坐下时,她将公文包放在膝上,双手交叠放在包上,一个严谨的姿势。。学术研讨会,主题是“艺术治疗与脑科学的交叉可能”。她是被合作方硬拉来的,数学所与医院有个联合项目,她负责建模部分。,门又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穿浅灰色衬衫的男人,三十出头的年纪,个子很高。他扫了一眼会议室,很自然地走向她对面的空位。坐下时,他的目光掠过她,在她脸上停了停。

方穆静垂下眼睛,翻开笔记本。

会议开始。负责人介绍来宾,她听到对面的男人被介绍为“市一院脑外科的瞿桦医生”。她抬眼看了看,他正微微颔首致意,侧脸线条清晰。

轮到各自介绍研究**时,方穆静言简意赅:“数学所,复杂系统建模。”

瞿桦的发言也很简短:“临床医学,主要方向是脑功能修复。”

会议进行到一半,暖气片发出嗡嗡的响声。这栋老楼的供暖系统不太稳定,时冷时热。方穆静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——她的手指有些凉。

讨论环节,有人问起艺术刺激的量化问题。方穆静被点到名,她起身走到前面,用激光笔点着投影幕布上的公式。

“情绪响应的强度可以用这个函数近似,但个体差异会导致参数漂移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没有起伏,“目前我们收集的样本量还不够,结论需要谨慎。”

她说话时,视线落在幕布中央,绝不往旁边偏移一寸。

墙上的那些划痕就在幕布边缘,沉默地存在着。

讲完回到座位,她重新交叠双手。手指更凉了。

茶歇时间。人们起身活动,三三两两交谈。方穆静没动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钢笔,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是一些数学符号,没什么实际意义,只是为了让手有事可做。

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

她抬眼。

瞿桦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另一杯水。“这里的暖气不太好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带着医生特有的温和语调。

方穆静看向那杯水。一次性纸杯,水面平静,冒着细微的热气。

“我不冷。”她说。

她没有去碰那杯水。

瞿桦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拿着自已那杯水走到窗边去了。他背对着她,望向窗外的院子。院子里有棵很高的树,叶子快落光了,枝干舒展。

方穆静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。

后半程会议,那杯水一直放在桌上,慢慢变凉。散会时,纸杯外壁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
人们陆续离开。方穆静收拾得慢,等她把笔记本、钢笔、资料一样样收进公文包,会议室里只剩她和会议负责人,还有窗边的瞿桦。

负责人过来跟她握手:“方研究员,今天辛苦。后续数据我们邮件沟通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拎起公文包往外走。经过那张桌子时,余光瞥见那个纸杯还在原地,水已经彻底凉了。

走廊很长,两侧挂着一些老照片,是这栋建筑的历史——这里曾经是美术学院的教学楼。照片里,年轻的学生们站在画架前,墙上贴满素描。

方穆静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。

走到楼梯口时,身后传来声音。

“方研究员。”

她转身。

瞿桦从走廊那头走来,手里拿着一支深蓝色的钢笔。他走到她面前,递过来:“这个,是你落下的吧。”

方穆静低头看。英雄牌钢笔,深蓝色笔身,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学符号:∞。无穷。

是弟弟方穆扬送她的,工作第一年的礼物。

她接过钢笔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很快收回。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更淡了。

“不客气。”瞿桦看着她,“笔帽上刻了无穷符号,而今天参会的人里,你是唯一的数学家。所以我猜是你的。”

方穆静抬起眼睛,第一次认真看向他。

他的眼睛很清澈,目光平静,没有探究,也没有多余的关切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“你很细心。”她说。

“职业习惯。”他笑了笑,“医生要观察细节。”

她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下楼。

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她走到二楼拐角时,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。

瞿桦还站在楼梯口,手插在裤袋里,正看着她离开。见她回头,他微微颔首,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
方穆静握紧手里的钢笔,金属笔身贴着手心,微微的凉。

走出大楼时,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她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建筑。

三楼的窗户,某一扇后面,就是刚才的会议室。

那面有划痕的墙。
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也是这样的秋天,她跟着人群挤进一间类似的画室。墙上挂满了画,父亲站在画前,低着头。有人用刀子刮那些画,木屑和颜料碎片纷纷扬扬。

她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弟弟的手。

“姐,”弟弟小声问,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

她说不出话。

“姐,爸为什么在哭?”

她捂住弟弟的眼睛。“别看。”她说,声音是抖的。

那天之后,她烧掉了自已所有的素描本。父亲再也没有画过木棉。

方穆静深吸一口气,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,大步走向公交车站。

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。弟弟方穆扬的家,父母也在。母亲在厨房忙活,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,弟弟在摆碗筷。

“静姐回来了。”费霓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端着盘子,“正好,吃饭。”

方穆静放下公文包,洗了手坐到桌边。饭菜很香,母亲炖了汤,热气腾腾。

“今天会开得怎么样?”父亲放下报纸,问。

“还行。”方穆静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就是普通的学术会议。”

“在哪儿开的?”方穆扬随口问。

方穆静停顿了一秒。“美院那边,老校区。”

餐桌安静了一瞬。

父亲拿起汤勺,慢慢舀汤。“老校区啊……我很多年没回去过了。”

“爸,”方穆扬赶紧打岔,“您尝尝这个鱼,费霓新学的做法。”

话题被带过去。大家开始聊方穆扬的服装厂,聊费霓的设计,聊最近的市场。方穆静安静地吃饭,偶尔应一声。

吃完饭,她帮着收拾碗筷。费霓在洗碗,她站在旁边擦。

水流声哗哗的。

“静姐。”费霓忽然轻声说。

“嗯?”

“你今天回来的时候,走神了好几次。”费霓侧头看她,“是遇到什么事了吗?”

方穆静擦盘子的手停了停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,继续擦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
但水流声里,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……遇到个人。有点奇怪的人。”

“怎么奇怪了?”

“也没怎么。”方穆静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,“就是……让我想起一些旧事。”

费霓没再追问,只是说:“要是有什么事,记得跟我们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晚上九点,方穆静回到自已的住处——单位分的一间小公寓。她打开灯,放下公文包,换了衣服,在书桌前坐下。

明天还有报告要写,数据要处理。

她打开电脑,手指放在键盘上,却没有立刻敲下去。

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灯火点点。她的书桌对着窗户,玻璃上映出她的脸,平静,克制,没有表情。

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,仿佛还能感觉到傍晚时分,指尖碰到那支钢笔时,金属的凉意。

还有那杯放在桌上的温水。

她没有喝,但它存在过。

方穆静收回视线,看向电脑屏幕,开始工作。

夜深了,键盘敲击声清脆规律,像某种数学证明的节奏,严谨,有序,不容差错。

而窗外,秋天正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