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影焚相
正文内容
献祭台上的死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相纹。这些纹路在火光映照下像是活过来一般,缓缓蠕动,贪婪地***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。,双膝抵着冰冷刺骨的石面。他的手腕被玄铁锁链缚在身后,锁链另一端嵌入祭台的相纹核心,像血管一样扎进他的皮肉里,不断吸食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。他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抬头。。,三年一度的祭天大典。,今日悉数聚于祖祠前的演武场。火盆沿着广场边缘一字排开,燃着一种名为“相火”的苍白火焰。这种火没有温度,烧起来无声无息,却能让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痛苦地扭曲、抽搐,仿佛每一个影子都在承受着无尽的酷刑。,像一只被踩烂的虫,在石板上徒劳地翻滚。“肃静!”,大长老陈天罡一步踏出。他是地相境三重的强者,在整个云阳郡都算得上是一号人物。随着他的声音,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全场,欢呼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火焰灼烧影子的嘶嘶声。,落在祭台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。那目光中没有恨意,没有厌恶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。他抬起手,一卷以妖兽皮制成的金册在虚空中缓缓展开。“陈家子弟,祭天觉醒,本命相现,录名金册,受祖荫庇护,光大我族门楣!”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人心上的铁律。,是二长老的嫡孙,陈墨。他不过十五岁,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,但眼神中已经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倨傲。他走到祭台边缘,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跪在中央的陈玄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“废物,看好了,什么才叫真正的陈家子弟。”,按在祭台边缘一块凸起的血色玉石上。那是“问相石”,能与人体内的本命相产生共鸣。。
轰!
一道璀璨的金光从陈墨体内冲天而起,在空中凝成一头三丈高的巨熊虚影。巨熊仰天咆哮,声浪震得周围修为低微的族人连连后退。
“金甲熊相!是金甲熊相!”
“地阶中品!天哪,墨少爷觉醒了地阶中品!”
“我陈家要大兴了!”
台下瞬间沸腾了。地阶中品,这意味着陈墨未来的成就至少能达到玄相境巅峰,甚至有可能冲击地相境。对于那些一辈子卡在灵相境的普通族人来说,这已经是需要仰望的存在。
陈天罡那张始终绷紧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。他亲自提笔,在金册上郑重地写下陈墨的名字,以及他的本命相。
“陈墨,金甲熊相,地阶中品,录名祖册,赐灵脉一条,丹药十瓶,入内院修行。”
陈墨昂首挺胸地走下祭台,接受着族人们的恭维和谄媚。他走过陈玄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低头凑到陈玄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你那死鬼爹娘要是还活着,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,会不会后悔生下你?哦,我忘了,他们连轮回都没入,魂飞魄散,想后悔都没地方后悔去。”
陈玄依旧没有抬头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
他只是跪着,像一具已经死透的**。
觉醒仪式继续进行。
一个又一个陈家子弟走上祭台,将手按在问相石上。有人觉醒的是黄阶下品的杂草相,当场被族人报以轻蔑的哄笑;有人觉醒的是玄阶上品的疾风狼相,引来一阵惊叹。无论结果如何,他们都完成了从“凡人”到“修士”的蜕变,他们的名字被写入金册,他们的灵魂被牢牢地绑在了这方天地的规则之上。
没有人看跪在中央的陈玄一眼。
他像一块被人遗忘在祭台上的烂肉。
直到最后一个子弟走下祭台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苍白火焰的光芒在夜色中愈发诡异,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它们在墙上、地上疯狂地舞动,像是急于逃离各自的主人。
陈天罡收起金册,目光终于落回到陈玄身上。这一次,那目光中多了一丝东西——厌恶。
“陈玄。”
他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,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散发着恶臭。
“上前,觉醒本命相。”
台下响起了窃窃私语。
“就是那个废柴?”
“天生无相,整个云阳城都知道的笑话。”
“**娘当年可是天才,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东西?”
“嘘,别提**娘,听说是犯了什么事,被……”
“被什么?”
“别问了,反正不是好事。”
陈玄终于动了。他缓缓抬起头,玄铁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,甚至连绝望都没有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。
他看向陈天罡。
那目光让陈天罡心底莫名一寒。但很快,他就将这丝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。一个十六岁的废物,能有什么威胁?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陈天罡冷声道,“上来,觉醒。觉醒完了,还有正事要办。”
正事。
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激起了更剧烈的涟漪。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玩味起来,齐刷刷地投向祭台,投向那个缓缓站起身的年轻人。
陈玄站起身,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压而微微颤抖。他没有管,一步一步走向问相石。玄铁锁链在他身后拖曳,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啸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他们等待着那个注定的时刻。
陈玄抬起手,按在问相石上。
石头冰凉,比他跪着的黑曜石还要冷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没有金光,没有虚影,没有任何异象。问相石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,连最微弱的颤动都没有。
台下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“我就说吧,天生无相!”
“废柴中的废柴,连个黄阶下品的猪相都觉醒不了!”
“还活着干什么?浪费家族粮食!”
“**娘当年多风光,生出的儿子却是这副德行,真是报应!”
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,淹没了祭台,淹没了陈玄单薄的身影。
陈天罡抬起手,压下全场的喧嚣。他看着陈玄,那目光比看死物还要冷漠。
“陈玄,天生无相,灵海死寂,无法觉醒本命相。”
他宣布判决,声音洪亮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根据族规,无相者为不祥之种,留之必招致天谴,损我陈家气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陈玄身上。
“今,献祭于相神,以正天道,换我族百年昌盛。”
献祭。
这两个字如同惊雷,在每个人心中炸响。虽然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,但当这两个字真正从大长老口中说出来时,还是让许多人心中一凛。
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。
为什么要反对?一个废物,死了就死了,换家族百年昌盛,多划算的买卖。
人群中,一个老者缓步走出。他是陈家的执刑长老,陈屠。人如其名,他这一生,杀过的人比很多人见过的都多。他手中捧着一柄漆黑的断头刀,刀身上刻满了相纹,刀刃在苍白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。
这是一柄噬魂之刃。被它斩首的人,灵魂会被刀刃吞噬,永不超生。
陈屠走上祭台,将断头刀立在陈玄身后。刀锋对准了他的后颈。
陈玄依旧跪着,一动不动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中一阵骚动,自动让开一条通道。
一个少女缓缓走来。
她身着月白色长裙,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。她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,每走一步,脚下便有一朵虚幻的莲花绽放。她是陈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,十六岁便已凝相境九重,只差一步便能踏入灵相境。她觉醒的是天阶下品的冰凤相,在整个云阳郡都引起了轰动。
她叫陈瑶。
她是陈玄的未婚妻。
曾经的。
陈瑶走到祭台前,停下脚步。她看向跪在台上的陈玄,那目光清澈、平静,不带任何波澜。像看一只待宰的牲畜。
“陈玄。”
她开口,声音如同冰泉流淌,清脆动听,却又冷得刺骨。
陈玄缓缓抬头,与她对视。
四目相对。
陈瑶的眼中没有一丝愧疚,没有一丝不忍。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。
“我与你,从未有过婚约。”
她一字一句地说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扎进陈玄的胸口。
“你天生无相,是废物中的废物,连给我提鞋都不配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扬起,那笑容绝美,却也**至极。
“今**献祭于相神,是你此生唯一能为陈家做的贡献。你应该感到荣幸。”
台下再次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瑶小姐说得对,这废物就该感恩戴德。”
“死前还能为家族做点事,是他的福气。”
“瑶小姐真是人美心善,还亲自来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陈玄听着这些话,看着那张曾经在他面前笑靥如花的脸。他想起三年前,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,她还拉着他的手,说等他回来,她就嫁给他。
他那时十一岁,她十三岁。
他去了后山采药,回来时,父母已经死了。
魂飞魄散,连**都没有留下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见过她。
直到今天。
陈玄的嘴角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但最终,他只是垂下眼睑,什么都没有说。
说又有什么用呢?
陈瑶等了三息,见他没有反应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。她原本期待他能露出痛苦、绝望、愤怒的表情,那会让她的胜利更加甜美。但他什么都没有,那张脸上依旧是那种死人般的平静。
她冷哼一声,转身离去。月白色的长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幽魂,消失在人群中。
陈屠等陈瑶走远,这才上前一步。他单手提起断头刀,刀锋对准陈玄的后颈。
“时辰已到。”
陈天罡在高台上宣布。
“献祭——开始!”
刀锋落下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陈玄的脑海中,突然涌入无数破碎的画面。
黑暗中,一个男人抱着他,浑身是血。
“快走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一个女人扑过来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一道从天而降的白光。
“别信……任何相……”
“别信……天……”
白光吞噬了他们。
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一点消散,像融化的雪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
只有那最后的眼神,死死地盯着他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。
只有无尽的不舍,和无尽的……警告。
刀锋触及后颈的皮肤。
冰冷的触感让陈玄的意识瞬间回归。
然后。
轰。
他胸口,那块从出生起就挂在脖子上的黑色古玉,碎了。
不是碎裂成片,而是像冰一样,直接汽化,化作一缕黑烟,钻入他的心口。
没有金光万丈。
没有祥云瑞彩。
没有龙吟凤鸣。
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足以冻结灵魂的冷。
那冷从他心口炸开,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,蔓延到每一根血管,每一个毛孔。他的血液在凝固,他的骨骼在结冰,他的五脏六腑在被一寸一寸地冻成冰雕。
但奇怪的是,他不觉得痛苦。
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像是一个在噩梦中沉沦了十六年的人,终于睁开了眼。
他看到的世界,变了。
不再是那座灯火通明的演武场,不再是那些嘲笑着他的族人,不再是那把即将斩下他头颅的断头刀。
他看到的是——
无数条透明的丝线,从天穹深处垂下,密密麻麻,如同暴雨倾盆,每一根丝线都扎进一个人的头顶,扎进他们的灵魂深处,贪婪地***什么。
那些丝线太细了,细到肉眼根本无法看见。但此刻,在陈玄的眼中,它们清晰得如同一条条毒蛇,正在活活吞噬着所有人的生命。
他看向陈屠。
那个高举断头刀的老者,头顶扎着三根丝线,其中一根已经粗如手臂,深深地嵌入他的颅骨,像是要从里面掏出什么来。陈屠的脸上还保持着挥刀时的狰狞表情,但在陈玄眼中,他只是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,一具正在被吸干的**。
他看向陈天罡。
地相境三重的大长老,陈家第一强者。他头顶的丝线多达九根,每一根都比陈屠的粗,其中一根已经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,像一层透明的茧。陈天罡站在那里,负手而立,威严如山,但在陈玄眼中,他只是一头养得最肥、被捆得最结实的猪。
他看向台下那些族人。
三千余人,密密麻麻的丝线,密密麻麻的毒蛇,密密麻麻正在被吸食的……祭品。
最后,他看向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。
那不是什么天道显灵,不是什么相神恩赐。
那是无数丝线的源头,一个深不见底的、正在缓缓蠕动的……巨口。
“别信……任何相……”
“别信……天……”
父母临死前最后的警告,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,这就是真相。
刀锋继续下落。
刀锋刺破了他的皮肤,鲜血涌出,却被刀刃瞬间吸食殆尽。
就在这时,陈玄突然动了。
他抬起手。
玄铁锁链还缚在他手腕上,但他只是轻轻一挣。
咔嚓。
玄铁锁链,断了。
不是崩断,不是震断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,寸寸碎裂,化作一地黑色的粉末。
陈屠的刀顿住了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玄,看着那根足以锁住玄相境强者的玄铁锁链,就这样碎成了渣。
“你……”
他刚张开嘴,就看见陈玄抬起头,看向他。
那目光,让他如坠冰窟。
他在陈家执刑六十年,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他见过垂死挣扎的绝望,见过认命等死的麻木,见过怒骂苍天的疯狂,见过跪地求饶的卑微。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没有情绪。
没有恨,没有怒,没有悲,没有喜。
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……**。
就像一个人,看一只虫子。
“你刚才说,”陈玄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,“献祭?”
陈屠心头狂跳,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。他想后退,想逃离这双眼睛,但他的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
然后他看见陈玄抬起手,指向他手中的断头刀。
那柄噬魂之刃,那柄跟随了他六十年的凶器,突然剧烈颤抖起来。
陈屠低头看去,瞳孔瞬间缩成针尖。
刀刃上的相纹正在疯狂扭曲,像是活过来一般,拼命地想要逃离刀身。然后,整柄刀从刀尖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黑色。
不是被涂黑的黑色。
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存在的黑色。
那黑色蔓延得很快,瞬间就吞没了整个刀身,然后顺着刀柄,向陈屠的手蔓延。
陈屠惨叫一声,想要松手,却发现手已经粘在了刀柄上。那黑色像活物一样,钻进了他的皮肤,钻进了他的血管,钻进了他的骨髓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相,自己引以为傲的地阶下品血屠相,正在被什么东西……复制。
不,不是复制。
是被……掠夺。
那黑色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将他苦修六十年的相之力尽数吞噬,然后转化成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。
他的修为在疯狂跌落。
地相境一重。
玄相境九重。
玄相境一重。
灵相境……
“不——!”
陈屠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演武场。他想挣扎,想反抗,但他身体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的相,他的力量,他的一切,都被掠夺得一干二净。
三息后,陈屠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,软软地瘫倒在地。他的头发瞬间变白,皮肤皱缩,整个人像苍老了六十岁。他还活着,但已经彻底成了一个废人,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。
陈玄收回手。
他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掌心中央,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。那是陈屠的血屠相,被他复制、掠夺、转化之后留下的印记。
他能感觉到那道纹路中蕴含的力量。
但他也能感觉到,在获得这道力量的同时,自己体内的某样东西,消失了。
那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刚才那一下,他离“人”这个字,又远了一步。
台下,三千余陈家族人,鸦雀无声。
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。
一个天生无相的废物,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,突然挣断了玄铁锁链,然后只是抬了抬手,就让执刑长老陈屠变成了一个废人。
这……
这怎么可能?
陈天罡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脸色骤变,一步踏出,地相境三重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向陈玄碾压过去。
“孽障!你用了什么妖法?!”
陈玄缓缓站起身。
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**,头发散乱,赤着双脚。他的后颈还在流血,那是断头刀割破的伤口。他站在祭台中央,站在三千余道目光的注视下,像一株被****摧残了十六年的野草。
但此刻,那株野草,正在燃烧。
他抬起头,看向陈天罡。
看向那个地相境三重的强者,那个统治了陈家六十年的权威,那个刚才宣判他**的……**。
“妖法?”
陈玄的嘴角微微扯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早已忘记了怎么笑。
“你说的妖法,是这个吗?”
他再次抬手。
这一次,他的目标是陈天罡。
陈天罡心头警兆狂鸣,几乎没有犹豫,全力催动自己的本命相。一尊三丈高的金甲神人虚影在他身后浮现,手持巨斧,威严赫赫。那是他的天罡相,地阶上品,是他横行云阳郡的凭仗。
“找死!”
他暴喝一声,一拳轰出。金甲神人的巨斧也随之斩下,带着毁**地的威势,直劈陈玄。
这一拳一斧,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。
陈玄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只是抬起手,掌心对着那迎面斩来的巨斧。
然后。
那巨斧停了。
不是被挡下,而是直接……定在了半空中。
陈天罡瞳孔骤缩。他感觉到自己的相,自己苦修近百年的天罡相,正在剧烈颤抖,像是遇到了天敌的猎物,在恐惧,在哀鸣,在求饶。
然后他看见,那尊威风凛凛的金甲神人,从脚底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黑色。
那黑色蔓延的速度极快,转眼间就吞没了神人的双腿、腰腹、胸口。金甲神人发出无声的哀嚎,拼命挣扎,却怎么也挣不脱那黑色的吞噬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陈天罡的声音在颤抖。他活了一百多年,从未见过这种事。他的相,他引以为傲的相,正在被一个十六岁的废物……掠夺?
黑色吞没了神人的头颅。
轰。
金甲神人彻底崩溃,化作漫天黑色的光点,如潮水般涌入陈玄的掌心。
陈天罡一口鲜血狂喷而出,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高台的立柱上。立柱断裂,高台坍塌,陈天罡被埋在废墟之中,生死不知。
全场死寂。
三千余陈家族人,全部呆若木鸡。
陈天罡败了?
地相境三重的大长老,败了?
败在一个十六岁的废物手里?
败得如此干脆,如此彻底,如此……诡异?
祭台上,陈玄收回手。
他看着掌心。那上面又多了一道纹路,比刚才那道更粗,更复杂,颜色更深。那是陈天罡的天罡相,此刻已经成了他的东西。
他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。一股暴戾嗜血,那是血屠相;一股威严霸道,那是天罡相。这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,想要占据主导,想要吞噬对方。
正常来说,一个人体内有两种相,早就爆体而亡了。
但陈玄没有。
因为他体内根本没有相。
那两股力量进入他的身体,就像水倒进沙漠,瞬间就被吸收、分解、转化,最后融入他体内那片死寂的灵海。
那片死寂了十六年的灵海,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澜。
但陈玄知道,那波澜不是生机。
是吞噬的开始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。
三千余陈家族人,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,齐刷刷地后退一步。有人双腿发软,直接瘫倒在地。有人尖叫着转身逃跑。有人跪下来拼命磕头,嘴里喊着“饶命”。
陈玄看着他们。
这些人的面孔,他太熟悉了。
那个此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胖子,是陈富。三年前,父母死后,陈富第一个冲进他们家,抢走了父母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——一块普通的玉佩。陈玄去讨要,被陈富一脚踹翻在地,当众羞辱了半个时辰。
那个此刻缩在人群后面瑟瑟发抖的中年妇人,是陈柳氏。她是陈家的管事,父母死后,她把陈玄赶到柴房去住,让他和猪狗为伴。冬天柴房漏风,陈玄去求她给床被子,她让人把他打出去,说“废物也配盖被子”。
那个此刻疯狂尖叫着逃跑的年轻人,是陈墨。刚才在祭台上,他凑到陈玄耳边,说了那句话。
“你那死鬼爹娘要是还活着,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,会不会后悔生下你?”
还有她。
陈瑶。
那个曾经对他笑靥如花的少女,那个在他父母死后立刻翻脸不认人的未婚妻,那个刚才在祭台下亲口说“连给我提鞋都不配”的天才。
她没有跑。
她站在原地,死死地盯着陈玄,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。
她不相信。
她不相信这个废物能打败大长老。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法,一定是。只要妖法时效一过,他还是那个废物,还是那个只配跪在祭台上等死的祭品。
陈玄的目光与她相遇。
他看见了她眼中的不甘。
他看见了所有人眼中的恐惧。
他看见了那些透明的丝线,密密麻麻地扎在他们头顶,正在贪婪地吸食着他们的恐惧、愤怒、不甘、绝望。这些情绪,对那冥冥中的巨口来说,是最美味的佐料。
他收回目光。
没有再出手。
不是因为仁慈。
是因为没有必要。
这些人,和他一样,都是祭品。只不过他们还不知道,还在为自己多活了一天而沾沾自喜,还在为能多吸食一点同类的血肉而沾沾自喜。
他们已经不需要他来杀了。
那冥冥中的巨口,会替他把他们,一个一个,慢慢吃掉。
陈玄转身。
祭台上,苍白火焰还在燃烧。那些火焰映照出的影子,还在墙上痛苦地扭曲、挣扎。
陈玄走到一个火盆前,伸出手。
他催动体内的血屠相。
轰。
火焰瞬间变成黑色。
那黑色火焰没有温度,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。它燃烧起来无声无息,却让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——不是被烧毁,而是被吞噬了存在的颜色。
陈玄抬手一挥。
黑色火焰如潮水般涌出,瞬间吞没了整个祭台,吞没了那些刻满相纹的黑曜石,吞没了那柄已经变成废铁的断头刀,吞没了陈屠瘫软在地的身体。
陈屠甚至没有来得及惨叫,就被黑色火焰吞噬得一干二净,连灰都没有留下。
台下,尖叫声更加疯狂了。
陈玄没有回头。
他走下祭台。
所过之处,黑色火焰自动向两侧分开,为他让出一条通道。
他穿过人群。
没有人敢拦他。所有人都在拼命后退,拼命逃跑,拼命磕头。
他走到演武场的边缘,停下了脚步。
身后,三千余陈家族人,有的已经跑远,有的瘫软在地,有的还在磕头。他们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,眼中满是恐惧。
陈玄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夜空中,繁星点点,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都没有区别。
但在陈玄眼中,那些不是星星。
那是无数双眼睛。
冰冷的、漠然的、正在俯视着这座养殖场的眼睛。
那些眼睛看着他。
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没有任何情绪。
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挣脱了陷阱时的……玩味。
陈玄收回目光。
他抬起脚,跨出演武场的大门。
门外,是一条通往山下的青石路。路的尽头,是无边的黑暗。
他没有犹豫,一步一步,走进那黑暗里。
身后,演武场内的苍白火焰还在燃烧,但火光已经照不到他了。
他走入了黑夜。
走入了那座名为“万相界”的巨大养殖场。
身后,隐约传来陈瑶歇斯底里的尖叫:
“陈玄!你跑不掉的!你杀了大长老,整个云阳郡都会追杀你!你是个怪物!天下人都会杀你!”
陈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继续走。
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,吞没了他的脚步,吞没了他的呼吸。
只有他胸口那道黑色的纹路,还在微微发着光。
那是他离“人”这个字,又远一步的证明。
也是他离这个世界,又近一步的证明。
从此,世间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。
一个不会被吃掉的怪物。
雨,不知何时下了起来。
冰冷的雨滴砸在青石路上,砸在他身上,砸在他脸上。
他没有躲。
他就这样走着,任由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停下。
一旦停下,那冥冥中的巨口,就会张开嘴,把他连人带魂,一起吞掉。
他还没有报仇。
他还没有找到父母临死前那最后一眼,究竟想告诉他什么。
他还没有……
拆掉这个世界。
雨越下越大。
他走在雨中,像一具从地狱爬回的**。
没有怒吼,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,和一种平静到极致的**。
前方,是无边的黑暗。
身后,是那座燃烧着苍白火焰的**,和那些正在被慢慢吃掉的祭品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那些眼睛还在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它们。
良久,他张开嘴,沙哑的声音在雨夜中低低响起:
“既然这个世界,连我活着都不允许。”
“那我就把这世界……”
“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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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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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章预告:
第二章:雨夜追杀
陈玄踏入茫茫雨夜,但云阳城的追杀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。陈家联合三宗四门,布下天罗地网,誓要将这个“吞噬同族相力的魔头”扼杀在摇篮中。陈瑶亲自带队,她不相信那个废物能翻天,她要亲手将他斩于剑下,用他的人头向宗门换取更大的资源。雨夜中,第一场追杀拉开序幕。陈玄没有逃,他只是站在雨中,等着他们来。当第一个追杀者倒下时,他们才发现,他们追杀的,根本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,而是一个……正在慢慢苏醒的怪物。而陈玄也渐渐发现,他复制的相越多,离“人”越远,但他看见的真相,也越多。那些真相,比死亡更让人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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