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,到了一九八七年的深冬。,北风像饿极了的野兽,顺着山坳往清溪村里灌,吹得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老长。天刚擦黑,家家户户就早早关了门,围在灶台边取暖,整个村子静得只剩下风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。。四房人挤在一个院子里,烟火气足,人气更足,再冷的天,也冻不透这一院子的人味儿。,老院里的气氛,早已经柔和了许多。。,也不再拉着村里的大妈大爷吐槽家长里短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会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,纳纳鞋底,给几个孙儿孙女缝补衣裳。看见母亲、二婶、三婶在地里、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,她也会主动搭把手,轻声叮嘱一句:“慢点儿干,别累着。”,婆婆这是真把她们当自家人了。,也更加贴心。
家里有点什么稀罕吃食,不管**蛋、红糖,还是难得一见的白面,都会先端给爷爷奶奶;天冷了,提前把炕烧得暖暖和和;衣服破了,连夜缝补好,干干净净叠在床头。
婆媳之间,从前那些藏在暗地里的别扭、挑剔、委屈,在一场大病、一次照料、一回掏心窝子的体谅之后,全都烟消云散。
念安常常在心里想:
原来一家人过日子,从来不是谁压过谁,谁赢过谁。
婆婆少一点挑剔,儿媳多一点体谅;
婆婆少一点面子,儿媳多一点忍让;
心往一处放,事往一处想,再难的日子,也能过出暖意。
这大概,就是最朴素的婆媳相处之道,也是最实在的人生道理。
只是,母亲刘桂英对念安,依旧算不上温柔。
她还是那个泼辣、直率、一辈子面朝黄土的农家妇女,不懂得说软话,不懂得表达感情,重男轻女的念头,也没有彻底从骨子里去掉。
可她再也没有无缘无故打骂过念安。
念安放学晚归,她会站在院门口,皱着眉等,嘴上骂骂咧咧:“死丫头,这么晚才回来,是不是又在外面野?”可眼里,却是藏不住的担心。
念安读书读到深夜,煤油灯油耗得快,她嘴上心疼油钱,却还是默默把家里仅剩的一小块灯油,添进念安的灯盏里。
念安冬天衣服单薄,冻得手脚发紫,她一声不吭,把自已年轻时穿过的旧棉袄,拆洗干净,连夜改成适合念安穿的尺寸,悄悄放在她床头。
不善表达,不代表没有心。
嘴硬心软,是那个年代很多农村母亲,最真实的模样。
念安全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她从不奢求母亲能像爷爷奶奶那样把她捧在手心里,只要不再打骂,不再冷眼相对,她就已经很满足了。
这一年冬天,最难熬的不是寒冷,而是穷。
前一年夏天,山里发过一次小洪水,冲毁了一部分田地,粮食收成比往年少了一大半。家里人口多,张嘴吃饭的人也多,粮食一紧张,日子立刻就紧巴起来。
玉米饼子越来越薄,粥越来越稀,就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红薯,都要省着吃。
父亲和三个叔叔,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,在地里拼命忙活,想多刨一点吃食,多攒一点家用,可天不遂人愿,再怎么拼命,也抵不过天灾带来的歉收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一天傍晚,四叔从山上砍柴回来,脚下一滑,从半山腰摔了下去。
等村里人发现,把四叔抬回陈家大院时,他的右腿已经肿得老高,疼得脸色惨白,浑身冷汗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整个陈家,瞬间乱成一团。
“老四!老四!你怎么样?”爷爷冲上前,扶住四叔,手都在发抖。
奶奶坐在一旁,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,嘴里不停念叨:“老天爷,你可别为难我们家啊……”
三个婶婶吓得哭出声,母亲也脸色发白,却强作镇定,转身去屋里翻找能垫伤处的旧棉絮。
念安站在角落里,看着疼得蜷缩成一团的四叔,心里又怕又慌。
四叔是四个叔叔里最疼她的一个。
她被人欺负,四叔第一个冲上去护着她;
她书本破了,四叔走几里山路,给她买新本子;
她饿了,四叔偷偷把自已碗里的红薯,塞给她。
在念安心里,四叔就像半个父亲。
“必须立刻请郎中!”父亲沉声道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不管花多少钱,都要把老四的腿治好!”
可那个年代,请郎中、抓药,都要花钱。
家里本就因为粮食歉收,穷得叮当响,别说抓药,就连填饱肚子都难。
二叔二话不说,转身冲进自已屋里,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私房钱,全都掏了出来,放在桌上:“我这里就这么多,全都拿出来。”
三叔也紧跟着,把家里攒了很久,准备买种子的钱,也捧了出来:“先用我的,种子的事,后面再想办法。”
父亲看着两个弟弟,眼圈一红,也把自已家里所有的钱,全都拍在桌上:“先治病,别的都往后排。”
没有推诿,没有计较,没有谁多谁少。
一母同胞的兄弟,到了难处,从来都是把命都能交给彼此。
钱凑齐了,父亲连夜冒着寒风,跑了十几里山路,去邻村请最有名的郎中。
郎中来了之后,仔细检查了四叔的腿,脸色凝重:“腿摔断了,得好好养,至少躺上大半年,药不能断,一旦落下病根,这辈子都干不了重活。”
一家人的心,全都沉了下去。
四叔还年轻,是家里的顶梁柱之一,如果真的落下残疾,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?
可谁也没有在四叔面前露出难过,全都强装笑脸,安慰他:“老四,你安心养伤,家里的活,有我们三个呢,你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陈家四兄弟,变成了三个人扛着整个家。
父亲、二叔、三叔,三个人,扛起四份地的活。
天不亮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,结成厚厚的老茧。
可他们没有一句怨言。
白天在地里拼命干活,晚上回到家,轮流守在四叔床边,给他端水喂饭、擦洗身体、**腿脚,生怕他躺得久了,身上长疮。
三个婶婶,也齐心协力。
家里的农活、家务、照顾老人孩子,全都揽在身上,谁也不偷懒,谁也不抱怨。
平日里那点妯娌间的小隔阂、小小心思,在这场灾难面前,变得微不足道。
母亲对念安说:“你四叔受伤了,家里难,你要懂事,多干活,少添乱。”
念安用力点头。
她比以前更加勤快。
放学回家,放下书包就去喂猪、扫地、挑水、做饭,帮着婶婶们照顾弟弟妹妹,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,她才拿出书本,在微弱的灯光下,继续读书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她要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,让这个家,不再这么苦,这么难。
有一天夜里,念安起夜,路过四叔的房间,听见里面还有说话声。
她悄悄站在门口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昏黄的灯光下,父亲、二叔、三叔,都坐在四叔床边。
四叔躺在床上,声音哽咽:“哥,二哥,三哥,都是我没用,拖累了你们……”
父亲拍了拍四叔的手,语气沉稳而有力:
“说什么傻话。
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。
小时候,有饭一起吃,有苦一起受;
现在,你受伤了,我们养你,天经地义。
什么拖累不拖累,一家人,就该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二叔也红着眼眶:“老四,你安心养伤。只要我们兄弟三个还有一口气在,就绝不会让你受委屈,绝不会让这个家散了。”
三叔点点头:“是啊,咱们陈家的人,骨头硬,心更齐。再难的坎,咱们兄弟四个一起扛,一定能扛过去。”
四叔再也忍不住,捂着脸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门外的念安,也早已泪流满面。
那一刻,她才真正懂得,什么叫骨肉情深。
不是平日里的甜言蜜语,不是逢年过节的热闹客气。
而是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,有人愿意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你;
是你倒下的时候,有人毫不犹豫站出来,替你扛起整片天;
是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雨,都有人对你说:别怕,有我在。
吵过,闹过,抱怨过,委屈过,
可到了生死关头,到了困难面前,
割不断的是血脉,放不下的是亲情,撑得起整个家的,是兄弟同心。
那天晚上,念安在日记本上,一笔一划地写下:
“我生在一个很苦很穷的家。
我有一个不擅长爱我的母亲,
有一个挑剔过、也心疼过我的奶奶,
可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爷爷,
有全世界最团结的父亲和叔叔。
他们让我知道,
骨肉情深,是这世上最稳的靠山,
是再黑再冷的夜,也不会熄灭的灯。”
日子在艰难中,一点点往前熬。
三个兄弟,没日没夜地干活;
三个妯娌,尽心尽力地持家;
爷爷奶奶,拖着年迈的身体,能帮一点是一点;
念安和其他孩子们,也都懂事听话,从不添乱。
在一家人的齐心协力下,四叔的伤势,一天天好转。
肿消了,疼轻了,骨头慢慢长合,已经能勉强坐起来,甚至可以扶着墙,慢慢挪动几步。
郎中再来的时候,都忍不住赞叹:“你们一家人,心真齐,照顾得也好,这么重的伤,能恢复成这样,不容易。”
奶奶听了,笑得合不拢嘴,对着老天爷连连作揖:“多谢老天爷保佑,多谢老天爷保佑我们陈家。”
母亲站在一旁,看着慢慢好转的四叔,看着累得黑瘦却依旧眼神坚定的丈夫和小叔子,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。
她转头,看向不远处正在认真读书的念安,眼神柔和了许多。
这个她曾经不喜欢、甚至嫌弃过的女儿,
从小乖巧、懂事、勤快、努力,
从不哭闹,从不抱怨,再苦再难,都安安静静地扛着。
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丫头片子,又怎么样呢?
一样是她的骨肉,一样是陈家的根。
寒冬慢慢过去,春风悄悄吹进了青山。
山上的冰雪融化,溪水重新叮咚流淌,枝头冒出新芽,鸟儿重新欢唱。
地里的庄稼,在三兄弟的精心照料下,长得绿油油的,充满了生机。
陈家大院,也终于熬过了最难的一段日子。
四叔能下地走路了,虽然还不能干重活,却也能帮着家里看看门,照顾照顾老人孩子。
家里的粮食,渐渐够吃了,粥不再那么稀,饼不再那么薄,脸上的笑容,也越来越多。
老院里,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。
奶奶和三个儿媳,坐在院子里一起纳鞋底,说说笑笑,家长里短,再也没有挑剔和抱怨。
父亲和叔叔们,坐在一旁抽烟聊天,商量着今年的耕种,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。
念安坐在小凳子上,安安静静地读书,阳光洒在她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她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吵闹过,委屈过,艰难过,痛苦过,
可一家人,始终在一起。
没有散,没有垮,没有放弃彼此。
她忽然明白:
真正的家,不是大房子,不是有钱财。
是有人疼你,有人护你,有人在你难的时候,拉你一把;
是婆媳能体谅,妯娌能和睦,兄弟能同心;
是骨肉相连,风雨同舟,
是再苦再难,也能一起熬到春暖花开。
青山不语,骨肉有声。
老院烟火,岁岁绵长。
陈念安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而这座南渡而来、扎根青山的陈家大院,
还会在岁月里,写下更多关于坚守、体谅、团结与爱的,平凡又伟大的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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