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雨夜追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没有变小的迹象。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淌下，混着后颈伤口渗出的血，在身后拖出一条淡红色的痕迹。他没有擦，甚至没有感觉到疼。？。，父母死的那天晚上，他跪在院子里，跪了整整一夜。那一夜也在下雨，比现在更大，更冷。他跪到天亮，跪到双腿失去知觉，跪到整个人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木头。，他就再没感觉到过疼。，脚步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青石路蜿蜒向下，两侧是茂密的树林，树叶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。偶尔有夜鸟被惊起，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雨幕中。。，身后已经有人追来了。，脚步杂乱，踩在积水的山道上发出噼啪的声响。至少三十人，修为最高的应该是灵相境，剩下的都是凝相境。他们手里拿着火把，但雨水太大，火把早就灭了，只能摸黑追赶。“快！他走不远！那废物杀了大长老，必须把他碎尸万段！追！”，隐约而模糊。。
他只是继续走，一步一步，走进更深更黑的雨夜。
——
追在最前面的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陈烈。
他是陈家的执法队队长，灵相境五重修为，在整个云阳城的年轻一辈中都算得上佼佼者。他身材魁梧，虎背熊腰，觉醒的是玄阶上品的暴虎相，战斗时狂性大发，能徒手撕裂同阶对手。
此刻他满脸狰狞，雨水浇不灭他眼中的杀意。
陈玄必须死。
不是因为大长老死了，也不是因为那废物用了什么妖法。而是因为——
陈烈想起了刚才在演武场看到的那一幕。
陈玄抬手之间，陈屠就变成了一具废人。陈玄再次抬手，陈天罡就**倒飞，生死不知。
那是什么妖法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如果让陈玄活着离开，如果让那种妖法流传出去，他们陈家就完了。云阳城的其他家族会借机发难，三宗四门会来问罪，那些曾经被陈家**过的人都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，把陈家撕成碎片。
所以陈玄必须死。
必须死在今晚，死在这条山道上。
“都给我快点！”
陈烈回头怒吼，“抓不住那废物，回去全按家法处置！”
身后那些人脸色一变，拼了命地追。
就在这时，陈烈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山道中央，站在瓢泼大雨中，一动不动。
他穿着破旧的**，赤着双脚，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。雨水从他身上淌下，在他脚下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。
他就那样站着，像一尊石像。
陈烈眯起眼睛。
是陈玄。
那个废物，没有跑。
他站在那儿，等着他们。
——
陈烈抬起手，身后三十余人迅速散开，呈扇形将陈玄围在中间。火把早就灭了，但借着微弱的月光，他们能清楚地看见那张苍白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没有绝望。
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。
陈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但他很快就把这不安压了下去。
一个十六岁的废物，就算会点妖法，又能强到哪儿去？大长老是一时不察才着了道，现在他们三十多人围着他，他插翅难逃。
“陈玄。”
陈烈开口，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。
“束手就擒，跟我回去受审，或许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陈玄看着他。
那目光让陈烈心里发毛。不是凶狠，不是怨毒，而是一种……看死物的平静。
就像一个人看一只待宰的鸡。
“留个全尸？”
陈玄开口，声音沙哑低沉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你觉得，我需要吗？”
陈烈脸色一沉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动手！”
他一挥手，身后三十余人同时暴起，各色本命相的虚影在雨中浮现——
有人身后浮现一头丈许长的青狼，獠牙森森；
有人双臂化作两根粗壮的藤蔓，疯狂生长；
有人周身燃起火焰，雨水浇在上面发出嗤嗤的声响；
有人身披一层岩石般的铠甲，每一步都踩得山道震动。
三十余人，三十余种相，同时向陈玄扑去。
刀光剑影，拳风掌劲，铺天盖地般罩向他。
陈玄没有动。
他只是抬起手。
——
那一瞬间，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陈玄的掌心，亮起一道黑色的纹路。
那纹路像活过来一般，疯狂扭曲、蔓延，转眼间就覆盖了他整个手掌。然后，那黑色从掌心涌出，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那黑色只是静静地蔓延，所过之处，一切都失去了颜色。
最先接触到黑色的，是一个凝相境七重的陈家子弟。他正挥刀斩向陈玄的头颅，刀锋距离陈玄的额头只有三寸。然后，那黑色碰到了刀尖。
刀尖瞬间变成黑色。
那黑色沿着刀身蔓延，快得不可思议，转眼间就吞没了整柄刀，吞没了握刀的手，吞没了手臂，吞没了整个人。
那个陈家子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，就被黑色完全吞噬。他的身体没有消失，但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——
他体内有什么东西，被抽走了。
他的相。
他苦修二十年的本命相，在那黑色触及他的一瞬间，就被彻底剥离、掠夺、吞噬。
他软软地瘫倒在地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。他还活着，但已经彻底成了一个废人。
“不——！”
有人惊恐地尖叫，转身想逃。
但太晚了。
那黑色蔓延得太快，快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。它像活物一样，追着每一个人，钻进他们的身体，掠夺他们的相，吞噬他们的力量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五个。
十个。
二十个。
三十个。
不过三息时间，三十余名陈家执法队成员，全部瘫倒在地。他们有的还在抽搐，有的一动不动，有的瞪大眼睛看着夜空，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。
他们还活着。
但他们的相，他们的一切，都已经没了。
只剩下陈烈。
他是唯一一个逃出黑色范围的人。
灵相境五重的修为，在这一刻救了他一命。在那黑色即将触及他的一瞬间，他拼尽全力催动暴虎相，身形暴退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黑色。
但他带来的三十余人，全没了。
陈烈站在十丈外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雨水浇在他脸上，他却感觉不到冷。他只感觉到恐惧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看向陈玄。
那个废物还站在原地，还站在瓢泼大雨中。他抬起的那只手已经放下，掌心的黑色纹路缓缓隐去，消失在皮肤下面。
但他的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，正在看着陈烈。
那目光平静得可怕。
就像一头猛兽，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陈烈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。
他想跑。
但他知道，他跑不了。
灵相境五重的速度，在云阳城算得上顶尖，但刚才他亲眼看见，那黑色的蔓延速度，比他快得多。他跑不出十丈，就会被追上。
他只能战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怪物？！”
陈烈的声音在颤抖，雨水都压不住那颤抖。
陈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脚，一步一步向陈烈走去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踩在积水的山道上，发出啪嗒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，但在陈烈耳中，却像死神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，踩在他心上。
“站住！你给我站住！”
陈烈疯狂地催动暴虎相，一头三丈高的巨虎虚影在他身后浮现，仰天咆哮。他的身体开始膨胀，肌肉贲张，指甲变长变尖，化作锋利的虎爪。他的眼睛变成琥珀色，瞳孔竖起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。
暴虎相，狂化。
这是他最强的一击。狂化之后，他的力量、速度、防御都会暴增三倍，但代价是狂化结束后，他会虚弱整整一个月。
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他要活下来。
他要杀了这个怪物。
“**——！”
陈烈暴喝一声，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陈玄。他双爪齐出，撕裂雨幕，直取陈玄的咽喉和心脏。这一击，足以将一块万斤巨石撕成碎片。
陈玄没有躲。
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迎着那两只足以撕裂钢铁的虎爪，轻轻一握。
咔嚓。
骨骼碎裂的声音，在雨夜中格外清晰。
陈烈的虎爪，在触及陈玄手掌的一瞬间，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。十根手指，齐齐折断，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，鲜血四溅。
“啊——！”
陈烈发出凄厉的惨叫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一紧。
陈玄的手，已经掐住了他的咽喉。
那手冰凉刺骨，没有一丝温度，像死人的手。
陈烈被提了起来，双脚离地。他拼命挣扎，用断折的爪子去抓陈玄的手臂，却只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。他想催动相力挣脱，却发现体内的暴虎相正在剧烈颤抖，像遇到了天敌的猎物，根本不敢动弹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陈烈瞪大眼睛，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
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那双眼睛，正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陈玄开口，声音沙哑低沉。
“但你来了。所以，你也留下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陈玄掌心再次涌出黑色。
那黑色顺着他的手臂，蔓延到他的手上，然后钻进陈烈的脖子，钻进他的身体，钻进他的灵魂深处。
陈烈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暴虎相，自己苦修三十年的本命相，正在被什么东西疯狂撕扯、吞噬、掠夺。他想反抗，但他根本动不了。那黑色太强了，强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三息后，陈烈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。
他还活着，眼睛还睁着，但眼神已经涣散。他的修为，他的相，他的一切，都没了。
陈玄收回手，低头看着掌心。
那上面又多了一道纹路，比刚才那两道更粗，更复杂。那是陈烈的暴虎相，此刻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他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着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。血屠相的暴戾嗜血，天罡相的威严霸道，暴虎相的狂野凶悍。三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，想要吞噬对方，想要占据主导。
如果是别人，早就爆体而亡了。
但陈玄没有。
他体内那片死寂的灵海，就像一个无底深渊，无论涌进来多少力量，都能被它吸收、分解、转化。那些力量进入灵海之后，就像泥牛入海，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在他掌心留下三道浅浅的纹路。
但他也能感觉到，每吸收一道力量，他离“人”这个字，就更远一步。
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。
就像一个人，在黑暗中越走越深，身后的光亮越来越远，前方的黑暗越来越浓。他不知道那黑暗里有什么，他只知道，他已经回不去了。
陈玄没有再想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山道的尽头。
那里，更多的火把正在亮起。
——
云阳城，陈家。
议事大厅内，灯火通明。
大厅正中，坐着三个人。
左边的是一个老者，须发皆白，面容枯槁，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是陈家**家主，陈霄，地相境七重修为，在整个云阳郡都算得上顶尖强者。他已经闭关二十年，今日却被惊动出关。
右边的是一个中年男子，面容儒雅，身穿青色长衫，手中握着一柄折扇。他是云阳城三宗之一青竹宗的宗主，谢青云，地相境五重。他和陈家素来交好，今夜收到陈家的求援信，第一时间赶来。
坐在主位的，是一个老妪。
她是陈家现任家主，陈老太君，地相境九重，半步万象境。她活了三百多年，见过无数风浪，但此刻她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。
大厅中央，跪着一个浑身发抖的陈家子弟。他刚刚把山道上发生的一切，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。
“三十七人……”
陈老太君开口，声音沙哑苍老，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。
“三十七个陈家子弟，全被废了修为，抽走了本命相。”
“那废物，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跪着的陈家子弟拼命磕头，“老……老祖宗，小的不知道！小的只看见那废物一抬手，就有一团黑光涌出来，凡是被黑光碰到的，都……都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老太君沉默片刻，挥了挥手。
“下去。”
那陈家子弟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大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良久，谢青云开口。
“老太君，那黑光……您可有头绪？”
陈老太君缓缓摇头。
“老身活了三百年，从未见过这种事。掠夺他人的本命相为己用，这已经超出了常理。就算是万象境的强者，也做不到这种事。”
谢青云眉头紧锁。
“那会不会是……什么上古魔功？”
陈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**。
“上古魔功……倒是有这种可能。那废物的父母，当年就是死在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，突然停住。
谢青云和陈霄都看向她。
陈老太君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
“那废物的父亲，陈渊，当年是陈家第一天才，不过五十岁就踏入地相境九重，被天玄宗看上，要收为内门弟子。但他的妻子，苏柔，身份却有些蹊跷。”
“蹊跷？”陈霄皱眉，“当年不是说，苏柔是散修出身，无门无派吗？”
陈老太君摇头。
“那是骗外人的。苏柔真正的身份，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无相殿的余孽。”
——
谢青云霍然站起。
“无相殿？！那个三百年前被诸圣地联手剿灭的魔道宗门？”
陈老太君缓缓点头。
“苏柔，就是无相殿最后的传人。她隐姓埋名，嫁给陈渊，以为能躲过追杀。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。”
“三年前的那一夜，天玄宗来人，亲手杀了陈渊和苏柔。魂飞魄散，连轮回都不入。”
谢青云脸色凝重。
“所以，那陈玄，是苏柔的儿子？他会的，是无相殿的魔功？”
陈老太君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头，看向大厅外的雨夜。
“不管他会的什么，他都必须死。”
“无相殿的余孽，三百年前就该死绝了。今日既然冒出来，那就让他彻底消失。”
她看向陈霄。
“你亲自去。”
“带上陈家所有玄相境以上的人。”
“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陈霄站起身，眼中寒光闪烁。
“是。”
他转身，大步走出议事大厅。
身后，陈老太君的声音幽幽传来：
“还有，通知天玄宗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当年没杀干净的那只老鼠，又冒出来了。”
——
山道上，陈玄继续走着。
他没有跑。
他知道跑不掉。
云阳城方圆千里，都是陈家的地盘。往东三百里是青竹宗，往西五百里是烈火门，往南八百里是天玄宗的分舵。无论往哪个方向走，都是死路。
所以他只是走。
一步一步，走进雨夜深处。
他没有想太多。不想过去，不想未来，不想自己要去哪儿。他只是走，像一具行尸走肉，机械地迈动双腿。
但他的脑子没有停。
他在想刚才那些人。
不是想他们有多弱，也不是想自己有多强。
他在想他们头顶的那些丝线。
就在刚才，当他掠夺陈烈等人的本命相时，他清楚地看见，那些透明的丝线，在他们被掠夺的瞬间，剧烈颤抖起来。就像……就像有什么东西，被激怒了。
他还看见，那些丝线的源头，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口，正在缓缓蠕动。
它盯着他。
盯着他这个唯一没有丝线的人。
它想吞掉他。
但他逃了。
暂时逃了。
陈玄不知道它能追多远。他只知道，从那巨口出现的那一刻起，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。
要么，他比它更强。
要么，他被它吃掉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雨还在下，越来越大。
陈玄的衣服早就湿透，紧紧贴在身上。他的头发散乱，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的脚步开始有些踉跄，长时间的行走和连续的掠夺，让他消耗了太多体力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不能停。
突然，他停下脚步。
前方，山道的尽头，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雨中，撑着一柄油纸伞。伞面上绘着青竹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他穿着青色长衫，面容儒雅，手中握着一柄折扇。
谢青云。
青竹宗宗主，地相境五重。
他站在那儿，堵住了陈玄的去路。
——
“陈玄。”
谢青云开口，声音温和，像长辈在和晚辈说话。
“这么晚了，要去哪儿？”
陈玄看着他。
没有说话。
谢青云也不恼，依旧温和地笑着。
“我听说过你。天生无相，陈家弃子，人人都说你是废物。”
“但我从不这么看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陈玄身上扫过，最后落在他胸口那道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上。
“能觉醒无相殿的传承，怎么可能是废物？”
陈玄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无相殿。
这三个字，他从未听说过。
但他的父母，似乎和这三个字有关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他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谢青云笑了笑。
“我想说，你没必要和陈家死磕。陈家算什么？一个云阳城的小家族，连天玄宗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。你跟着他们，迟早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不如跟我走。”
“青竹宗虽然比不上天玄宗，但在云阳郡也算得上三宗之一。你入我宗门，我保你平安。陈家不敢动你，天玄宗那边，我也可以帮你周旋。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
“如何？”
陈玄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温和的脸，那双真诚的眼睛，那只伸出的手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丝线。
谢青云头顶，扎着整整十三根透明的丝线。比陈天罡还多四根，比任何人都多。那些丝线粗如手臂，深深地嵌入他的颅骨，贪婪地***什么。
而那巨口，就在他头顶正上方，缓缓蠕动。
陈玄收回目光。
他看着谢青云的脸，看着那真诚的笑容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头顶的东西，不累吗？”
谢青云的笑容僵住了。
那一瞬间，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。但很快，那震惊就被他压了下去，恢复成温和的笑。
“你在说什么？我头顶有什么？”
陈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让谢青云心里发毛。
他知道陈玄看见了什么。
因为他也看得见。
作为地相境五重的强者，他已经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缘。他能隐约感觉到，自己头顶有什么东西，一直在吸食着什么。但他不敢细看，不敢深究，不敢去想。
因为一旦想了，就会绝望。
而绝望，会让他死得更快。
所以他不去想，不去看，假装一切都不存在。他只要活着，只要变强，只要能在被吃掉之前多活几年，就够了。
但现在，这个十六岁的少年，这个刚刚觉醒无相殿传承的怪物，竟然直接说出了他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“你……你究竟看见了什么？”
谢青云的声音不再温和，变得有些急促。
陈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掌心对着谢青云。
“你刚才说，要保我平安？”
他的嘴角微微扯动，像是想笑。
“你先保住自己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掌心的黑色纹路骤然亮起。
——
谢青云脸色大变。
他没有犹豫，瞬间催动自己的本命相。一株百丈高的青竹虚影在他身后浮现，竹叶婆娑，散发出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香。那是他的青竹相，天阶下品，在整个云阳郡都算得上顶尖。
“小辈，不知死活！”
他冷哼一声，手中折扇一挥。那百丈青竹虚影瞬间化作无数道青光，铺天盖地般向陈玄射去。每一道青光都是一片竹叶，每一片竹叶都足以洞穿玄相境强者的护体相力。
陈玄没有躲。
他只是催动掌心的黑色，迎向那漫天的青光。
轰！
黑光与青光相撞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那青光在触及黑光的瞬间，就像冰雪遇到了烈火，瞬间消融。但青光的数量太多了，一道消融，十道补上，十道消融，百道补上。黑光虽然强，却架不住源源不断的冲击，开始一寸一寸地后退。
谢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这黑光虽然诡异，但毕竟只是刚刚觉醒，威能有限。他用地相境五重的修为强行压制，未必不能赢。
他加大了攻势。
青光更加密集，更加凌厉，几乎要将黑光彻底淹没。
陈玄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他的修为太低了。虽然能掠夺他人的相，但他自己的修为，依旧停留在凝相境之下。他能用地相境的力量，但代价是巨大的消耗。
再这样下去，他会输。
但陈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盯着谢青云，盯着他头顶的那些丝线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谢青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举动。
他收回了黑光。
漫天的青光瞬间涌来，眼看就要将他射成筛子。
就在这时，陈玄抬起另一只手，指向谢青云头顶。
“你看。”
他说。
谢青云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他头顶正上方，那十三根透明的丝线，正在剧烈颤抖。丝线的尽头，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口，正在缓缓张开。
它张开了嘴。
朝着他。
朝着他这个地相境五重的强者。
朝着这个已经养了三百多年的祭品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谢青云瞪大眼睛，眼中满是恐惧。他拼命想逃，但他的身体根本动不了。那巨口的威压太强了，强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那巨口缓缓落下。
一口，将他吞了进去。
——
没有惨叫。
没有任何声音。
谢青云就那样消失了。
连同他的青竹相，他的地相境五重修为，他的三百年寿元，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只有那柄油纸伞还落在地上，在雨中孤独地旋转。
陈玄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他没有惊讶。
因为他知道，那巨口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那些丝线，本来就是它用来吸食祭品的工具。而谢青云，是它养了三百多年的祭品，是它早就盯上的肥肉。
他刚才做的，只是让谢青云看了一眼真相。
然后那巨口就迫不及待地收网了。
它已经饿了太久。
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养熟的祭品。
陈玄收回目光。
他弯下腰，捡起那柄油纸伞。
伞面上绘着青竹，已经被雨水打湿。他撑开伞，举过头顶，挡住瓢泼的大雨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谢青云消失的地方，走过那柄伞刚才撑着的地方，走进更深更黑的雨夜。
身后，雨还在下。
那巨口吞掉谢青云之后，似乎餍足了片刻，缓缓闭合，消失在黑暗中。但陈玄知道，它没有走远。它还在那儿，还在等着，等着下一个养熟的祭品。
等着他。
他撑着伞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，只知道天边开始泛白，雨也渐渐小了。
前方，出现了一座小镇。
镇子不大，只有几十户人家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。有人在田间劳作，有人在门前闲聊，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，那么正常。
陈玄站在镇口，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见了那些丝线。
每一户人家头顶，都有至少一根透明的丝线，扎进他们的身体，吸食着他们的生机。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夫，那些在门前闲聊的妇人，那些追逐打闹的孩童，没有一个例外。
他们不知道。
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娶妻生子，老死病榻。他们以为这就是人生，这就是命运。
他们不知道，他们只是一群被圈养的牲畜。
陈玄收回目光。
他没有进镇。
他只是绕过镇子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儿。
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停下。
一旦停下，那巨口就会张开嘴，把他连人带魂，一起吞掉。
他还没有找到父母临死前那最后一眼，究竟想告诉他什么。
他还没有……
拆掉这个世界。
——
本章完
---
下章预告：
第三章：荒山古庙
陈玄绕过小镇，继续北上。三天后，他进入一片荒无人烟的群山。山中有一座破败的古庙，庙里住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。老和尚看见他的第一眼，就跪下来磕头，嘴里喊着“殿主饶命”。陈玄从老和尚口中，第一次听说了“无相殿”的真相——那是一个曾经试图反抗诸神、却被彻底抹去的宗门。而他的母亲苏柔，是无相殿最后一任殿主的女儿。老和尚说，无相殿并没有彻底灭亡，还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，藏在某个地方。那是唯一能对抗诸神的东西。但还没等老和尚说出那东西的下落，追杀的人就到了。这一次来的，是天玄宗的人。地相境巅峰的强者，带着整整三十名玄相境弟子，将古庙团团包围。陈玄没有逃。他只是站在破庙门口，等着他们进来。然后他发现，天玄宗的人头顶，那些丝线，比任何人都粗，都密。他们，是那巨口最忠实的牧羊犬。
他只是继续走，一步一步，走进更深更黑的雨夜。
——
追在最前面的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陈烈。
他是陈家的执法队队长，灵相境五重修为，在整个云阳城的年轻一辈中都算得上佼佼者。他身材魁梧，虎背熊腰，觉醒的是玄阶上品的暴虎相，战斗时狂性大发，能徒手撕裂同阶对手。
此刻他满脸狰狞，雨水浇不灭他眼中的杀意。
陈玄必须死。
不是因为大长老死了，也不是因为那废物用了什么妖法。而是因为——
陈烈想起了刚才在演武场看到的那一幕。
陈玄抬手之间，陈屠就变成了一具废人。陈玄再次抬手，陈天罡就**倒飞，生死不知。
那是什么妖法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如果让陈玄活着离开，如果让那种妖法流传出去，他们陈家就完了。云阳城的其他家族会借机发难，三宗四门会来问罪，那些曾经被陈家**过的人都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，把陈家撕成碎片。
所以陈玄必须死。
必须死在今晚，死在这条山道上。
“都给我快点！”
陈烈回头怒吼，“抓不住那废物，回去全按家法处置！”
身后那些人脸色一变，拼了命地追。
就在这时，陈烈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山道中央，站在瓢泼大雨中，一动不动。
他穿着破旧的**，赤着双脚，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。雨水从他身上淌下，在他脚下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。
他就那样站着，像一尊石像。
陈烈眯起眼睛。
是陈玄。
那个废物，没有跑。
他站在那儿，等着他们。
——
陈烈抬起手，身后三十余人迅速散开，呈扇形将陈玄围在中间。火把早就灭了，但借着微弱的月光，他们能清楚地看见那张苍白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没有绝望。
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。
陈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但他很快就把这不安压了下去。
一个十六岁的废物，就算会点妖法，又能强到哪儿去？大长老是一时不察才着了道，现在他们三十多人围着他，他插翅难逃。
“陈玄。”
陈烈开口，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。
“束手就擒，跟我回去受审，或许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陈玄看着他。
那目光让陈烈心里发毛。不是凶狠，不是怨毒，而是一种……看死物的平静。
就像一个人看一只待宰的鸡。
“留个全尸？”
陈玄开口，声音沙哑低沉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你觉得，我需要吗？”
陈烈脸色一沉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动手！”
他一挥手，身后三十余人同时暴起，各色本命相的虚影在雨中浮现——
有人身后浮现一头丈许长的青狼，獠牙森森；
有人双臂化作两根粗壮的藤蔓，疯狂生长；
有人周身燃起火焰，雨水浇在上面发出嗤嗤的声响；
有人身披一层岩石般的铠甲，每一步都踩得山道震动。
三十余人，三十余种相，同时向陈玄扑去。
刀光剑影，拳风掌劲，铺天盖地般罩向他。
陈玄没有动。
他只是抬起手。
——
那一瞬间，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陈玄的掌心，亮起一道黑色的纹路。
那纹路像活过来一般，疯狂扭曲、蔓延，转眼间就覆盖了他整个手掌。然后，那黑色从掌心涌出，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那黑色只是静静地蔓延，所过之处，一切都失去了颜色。
最先接触到黑色的，是一个凝相境七重的陈家子弟。他正挥刀斩向陈玄的头颅，刀锋距离陈玄的额头只有三寸。然后，那黑色碰到了刀尖。
刀尖瞬间变成黑色。
那黑色沿着刀身蔓延，快得不可思议，转眼间就吞没了整柄刀，吞没了握刀的手，吞没了手臂，吞没了整个人。
那个陈家子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，就被黑色完全吞噬。他的身体没有消失，但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——
他体内有什么东西，被抽走了。
他的相。
他苦修二十年的本命相，在那黑色触及他的一瞬间，就被彻底剥离、掠夺、吞噬。
他软软地瘫倒在地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。他还活着，但已经彻底成了一个废人。
“不——！”
有人惊恐地尖叫，转身想逃。
但太晚了。
那黑色蔓延得太快，快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。它像活物一样，追着每一个人，钻进他们的身体，掠夺他们的相，吞噬他们的力量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五个。
十个。
二十个。
三十个。
不过三息时间，三十余名陈家执法队成员，全部瘫倒在地。他们有的还在抽搐，有的一动不动，有的瞪大眼睛看着夜空，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。
他们还活着。
但他们的相，他们的一切，都已经没了。
只剩下陈烈。
他是唯一一个逃出黑色范围的人。
灵相境五重的修为，在这一刻救了他一命。在那黑色即将触及他的一瞬间，他拼尽全力催动暴虎相，身形暴退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黑色。
但他带来的三十余人，全没了。
陈烈站在十丈外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雨水浇在他脸上，他却感觉不到冷。他只感觉到恐惧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看向陈玄。
那个废物还站在原地，还站在瓢泼大雨中。他抬起的那只手已经放下，掌心的黑色纹路缓缓隐去，消失在皮肤下面。
但他的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，正在看着陈烈。
那目光平静得可怕。
就像一头猛兽，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陈烈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。
他想跑。
但他知道，他跑不了。
灵相境五重的速度，在云阳城算得上顶尖，但刚才他亲眼看见，那黑色的蔓延速度，比他快得多。他跑不出十丈，就会被追上。
他只能战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怪物？！”
陈烈的声音在颤抖，雨水都压不住那颤抖。
陈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脚，一步一步向陈烈走去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踩在积水的山道上，发出啪嗒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，但在陈烈耳中，却像死神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，踩在他心上。
“站住！你给我站住！”
陈烈疯狂地催动暴虎相，一头三丈高的巨虎虚影在他身后浮现，仰天咆哮。他的身体开始膨胀，肌肉贲张，指甲变长变尖，化作锋利的虎爪。他的眼睛变成琥珀色，瞳孔竖起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。
暴虎相，狂化。
这是他最强的一击。狂化之后，他的力量、速度、防御都会暴增三倍，但代价是狂化结束后，他会虚弱整整一个月。
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他要活下来。
他要杀了这个怪物。
“**——！”
陈烈暴喝一声，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陈玄。他双爪齐出，撕裂雨幕，直取陈玄的咽喉和心脏。这一击，足以将一块万斤巨石撕成碎片。
陈玄没有躲。
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迎着那两只足以撕裂钢铁的虎爪，轻轻一握。
咔嚓。
骨骼碎裂的声音，在雨夜中格外清晰。
陈烈的虎爪，在触及陈玄手掌的一瞬间，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。十根手指，齐齐折断，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，鲜血四溅。
“啊——！”
陈烈发出凄厉的惨叫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一紧。
陈玄的手，已经掐住了他的咽喉。
那手冰凉刺骨，没有一丝温度，像死人的手。
陈烈被提了起来，双脚离地。他拼命挣扎，用断折的爪子去抓陈玄的手臂，却只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。他想催动相力挣脱，却发现体内的暴虎相正在剧烈颤抖，像遇到了天敌的猎物，根本不敢动弹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陈烈瞪大眼睛，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
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那双眼睛，正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陈玄开口，声音沙哑低沉。
“但你来了。所以，你也留下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陈玄掌心再次涌出黑色。
那黑色顺着他的手臂，蔓延到他的手上，然后钻进陈烈的脖子，钻进他的身体，钻进他的灵魂深处。
陈烈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暴虎相，自己苦修三十年的本命相，正在被什么东西疯狂撕扯、吞噬、掠夺。他想反抗，但他根本动不了。那黑色太强了，强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三息后，陈烈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。
他还活着，眼睛还睁着，但眼神已经涣散。他的修为，他的相，他的一切，都没了。
陈玄收回手，低头看着掌心。
那上面又多了一道纹路，比刚才那两道更粗，更复杂。那是陈烈的暴虎相，此刻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他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着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。血屠相的暴戾嗜血，天罡相的威严霸道，暴虎相的狂野凶悍。三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，想要吞噬对方，想要占据主导。
如果是别人，早就爆体而亡了。
但陈玄没有。
他体内那片死寂的灵海，就像一个无底深渊，无论涌进来多少力量，都能被它吸收、分解、转化。那些力量进入灵海之后，就像泥牛入海，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在他掌心留下三道浅浅的纹路。
但他也能感觉到，每吸收一道力量，他离“人”这个字，就更远一步。
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。
就像一个人，在黑暗中越走越深，身后的光亮越来越远，前方的黑暗越来越浓。他不知道那黑暗里有什么，他只知道，他已经回不去了。
陈玄没有再想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山道的尽头。
那里，更多的火把正在亮起。
——
云阳城，陈家。
议事大厅内，灯火通明。
大厅正中，坐着三个人。
左边的是一个老者，须发皆白，面容枯槁，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是陈家**家主，陈霄，地相境七重修为，在整个云阳郡都算得上顶尖强者。他已经闭关二十年，今日却被惊动出关。
右边的是一个中年男子，面容儒雅，身穿青色长衫，手中握着一柄折扇。他是云阳城三宗之一青竹宗的宗主，谢青云，地相境五重。他和陈家素来交好，今夜收到陈家的求援信，第一时间赶来。
坐在主位的，是一个老妪。
她是陈家现任家主，陈老太君，地相境九重，半步万象境。她活了三百多年，见过无数风浪，但此刻她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。
大厅中央，跪着一个浑身发抖的陈家子弟。他刚刚把山道上发生的一切，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。
“三十七人……”
陈老太君开口，声音沙哑苍老，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。
“三十七个陈家子弟，全被废了修为，抽走了本命相。”
“那废物，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跪着的陈家子弟拼命磕头，“老……老祖宗，小的不知道！小的只看见那废物一抬手，就有一团黑光涌出来，凡是被黑光碰到的，都……都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老太君沉默片刻，挥了挥手。
“下去。”
那陈家子弟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大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良久，谢青云开口。
“老太君，那黑光……您可有头绪？”
陈老太君缓缓摇头。
“老身活了三百年，从未见过这种事。掠夺他人的本命相为己用，这已经超出了常理。就算是万象境的强者，也做不到这种事。”
谢青云眉头紧锁。
“那会不会是……什么上古魔功？”
陈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**。
“上古魔功……倒是有这种可能。那废物的父母，当年就是死在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，突然停住。
谢青云和陈霄都看向她。
陈老太君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
“那废物的父亲，陈渊，当年是陈家第一天才，不过五十岁就踏入地相境九重，被天玄宗看上，要收为内门弟子。但他的妻子，苏柔，身份却有些蹊跷。”
“蹊跷？”陈霄皱眉，“当年不是说，苏柔是散修出身，无门无派吗？”
陈老太君摇头。
“那是骗外人的。苏柔真正的身份，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无相殿的余孽。”
——
谢青云霍然站起。
“无相殿？！那个三百年前被诸圣地联手剿灭的魔道宗门？”
陈老太君缓缓点头。
“苏柔，就是无相殿最后的传人。她隐姓埋名，嫁给陈渊，以为能躲过追杀。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。”
“三年前的那一夜，天玄宗来人，亲手杀了陈渊和苏柔。魂飞魄散，连轮回都不入。”
谢青云脸色凝重。
“所以，那陈玄，是苏柔的儿子？他会的，是无相殿的魔功？”
陈老太君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头，看向大厅外的雨夜。
“不管他会的什么，他都必须死。”
“无相殿的余孽，三百年前就该死绝了。今日既然冒出来，那就让他彻底消失。”
她看向陈霄。
“你亲自去。”
“带上陈家所有玄相境以上的人。”
“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陈霄站起身，眼中寒光闪烁。
“是。”
他转身，大步走出议事大厅。
身后，陈老太君的声音幽幽传来：
“还有，通知天玄宗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当年没杀干净的那只老鼠，又冒出来了。”
——
山道上，陈玄继续走着。
他没有跑。
他知道跑不掉。
云阳城方圆千里，都是陈家的地盘。往东三百里是青竹宗，往西五百里是烈火门，往南八百里是天玄宗的分舵。无论往哪个方向走，都是死路。
所以他只是走。
一步一步，走进雨夜深处。
他没有想太多。不想过去，不想未来，不想自己要去哪儿。他只是走，像一具行尸走肉，机械地迈动双腿。
但他的脑子没有停。
他在想刚才那些人。
不是想他们有多弱，也不是想自己有多强。
他在想他们头顶的那些丝线。
就在刚才，当他掠夺陈烈等人的本命相时，他清楚地看见，那些透明的丝线，在他们被掠夺的瞬间，剧烈颤抖起来。就像……就像有什么东西，被激怒了。
他还看见，那些丝线的源头，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口，正在缓缓蠕动。
它盯着他。
盯着他这个唯一没有丝线的人。
它想吞掉他。
但他逃了。
暂时逃了。
陈玄不知道它能追多远。他只知道，从那巨口出现的那一刻起，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。
要么，他比它更强。
要么，他被它吃掉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雨还在下，越来越大。
陈玄的衣服早就湿透，紧紧贴在身上。他的头发散乱，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的脚步开始有些踉跄，长时间的行走和连续的掠夺，让他消耗了太多体力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不能停。
突然，他停下脚步。
前方，山道的尽头，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雨中，撑着一柄油纸伞。伞面上绘着青竹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他穿着青色长衫，面容儒雅，手中握着一柄折扇。
谢青云。
青竹宗宗主，地相境五重。
他站在那儿，堵住了陈玄的去路。
——
“陈玄。”
谢青云开口，声音温和，像长辈在和晚辈说话。
“这么晚了，要去哪儿？”
陈玄看着他。
没有说话。
谢青云也不恼，依旧温和地笑着。
“我听说过你。天生无相，陈家弃子，人人都说你是废物。”
“但我从不这么看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陈玄身上扫过，最后落在他胸口那道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上。
“能觉醒无相殿的传承，怎么可能是废物？”
陈玄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无相殿。
这三个字，他从未听说过。
但他的父母，似乎和这三个字有关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他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谢青云笑了笑。
“我想说，你没必要和陈家死磕。陈家算什么？一个云阳城的小家族，连天玄宗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。你跟着他们，迟早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不如跟我走。”
“青竹宗虽然比不上天玄宗，但在云阳郡也算得上三宗之一。你入我宗门，我保你平安。陈家不敢动你，天玄宗那边，我也可以帮你周旋。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
“如何？”
陈玄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温和的脸，那双真诚的眼睛，那只伸出的手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丝线。
谢青云头顶，扎着整整十三根透明的丝线。比陈天罡还多四根，比任何人都多。那些丝线粗如手臂，深深地嵌入他的颅骨，贪婪地***什么。
而那巨口，就在他头顶正上方，缓缓蠕动。
陈玄收回目光。
他看着谢青云的脸，看着那真诚的笑容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头顶的东西，不累吗？”
谢青云的笑容僵住了。
那一瞬间，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。但很快，那震惊就被他压了下去，恢复成温和的笑。
“你在说什么？我头顶有什么？”
陈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让谢青云心里发毛。
他知道陈玄看见了什么。
因为他也看得见。
作为地相境五重的强者，他已经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缘。他能隐约感觉到，自己头顶有什么东西，一直在吸食着什么。但他不敢细看，不敢深究，不敢去想。
因为一旦想了，就会绝望。
而绝望，会让他死得更快。
所以他不去想，不去看，假装一切都不存在。他只要活着，只要变强，只要能在被吃掉之前多活几年，就够了。
但现在，这个十六岁的少年，这个刚刚觉醒无相殿传承的怪物，竟然直接说出了他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“你……你究竟看见了什么？”
谢青云的声音不再温和，变得有些急促。
陈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掌心对着谢青云。
“你刚才说，要保我平安？”
他的嘴角微微扯动，像是想笑。
“你先保住自己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掌心的黑色纹路骤然亮起。
——
谢青云脸色大变。
他没有犹豫，瞬间催动自己的本命相。一株百丈高的青竹虚影在他身后浮现，竹叶婆娑，散发出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香。那是他的青竹相，天阶下品，在整个云阳郡都算得上顶尖。
“小辈，不知死活！”
他冷哼一声，手中折扇一挥。那百丈青竹虚影瞬间化作无数道青光，铺天盖地般向陈玄射去。每一道青光都是一片竹叶，每一片竹叶都足以洞穿玄相境强者的护体相力。
陈玄没有躲。
他只是催动掌心的黑色，迎向那漫天的青光。
轰！
黑光与青光相撞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那青光在触及黑光的瞬间，就像冰雪遇到了烈火，瞬间消融。但青光的数量太多了，一道消融，十道补上，十道消融，百道补上。黑光虽然强，却架不住源源不断的冲击，开始一寸一寸地后退。
谢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这黑光虽然诡异，但毕竟只是刚刚觉醒，威能有限。他用地相境五重的修为强行压制，未必不能赢。
他加大了攻势。
青光更加密集，更加凌厉，几乎要将黑光彻底淹没。
陈玄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他的修为太低了。虽然能掠夺他人的相，但他自己的修为，依旧停留在凝相境之下。他能用地相境的力量，但代价是巨大的消耗。
再这样下去，他会输。
但陈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盯着谢青云，盯着他头顶的那些丝线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谢青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举动。
他收回了黑光。
漫天的青光瞬间涌来，眼看就要将他射成筛子。
就在这时，陈玄抬起另一只手，指向谢青云头顶。
“你看。”
他说。
谢青云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他头顶正上方，那十三根透明的丝线，正在剧烈颤抖。丝线的尽头，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口，正在缓缓张开。
它张开了嘴。
朝着他。
朝着他这个地相境五重的强者。
朝着这个已经养了三百多年的祭品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谢青云瞪大眼睛，眼中满是恐惧。他拼命想逃，但他的身体根本动不了。那巨口的威压太强了，强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那巨口缓缓落下。
一口，将他吞了进去。
——
没有惨叫。
没有任何声音。
谢青云就那样消失了。
连同他的青竹相，他的地相境五重修为，他的三百年寿元，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只有那柄油纸伞还落在地上，在雨中孤独地旋转。
陈玄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他没有惊讶。
因为他知道，那巨口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那些丝线，本来就是它用来吸食祭品的工具。而谢青云，是它养了三百多年的祭品，是它早就盯上的肥肉。
他刚才做的，只是让谢青云看了一眼真相。
然后那巨口就迫不及待地收网了。
它已经饿了太久。
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养熟的祭品。
陈玄收回目光。
他弯下腰，捡起那柄油纸伞。
伞面上绘着青竹，已经被雨水打湿。他撑开伞，举过头顶，挡住瓢泼的大雨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谢青云消失的地方，走过那柄伞刚才撑着的地方，走进更深更黑的雨夜。
身后，雨还在下。
那巨口吞掉谢青云之后，似乎餍足了片刻，缓缓闭合，消失在黑暗中。但陈玄知道，它没有走远。它还在那儿，还在等着，等着下一个养熟的祭品。
等着他。
他撑着伞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，只知道天边开始泛白，雨也渐渐小了。
前方，出现了一座小镇。
镇子不大，只有几十户人家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。有人在田间劳作，有人在门前闲聊，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，那么正常。
陈玄站在镇口，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见了那些丝线。
每一户人家头顶，都有至少一根透明的丝线，扎进他们的身体，吸食着他们的生机。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夫，那些在门前闲聊的妇人，那些追逐打闹的孩童，没有一个例外。
他们不知道。
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娶妻生子，老死病榻。他们以为这就是人生，这就是命运。
他们不知道，他们只是一群被圈养的牲畜。
陈玄收回目光。
他没有进镇。
他只是绕过镇子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儿。
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停下。
一旦停下，那巨口就会张开嘴，把他连人带魂，一起吞掉。
他还没有找到父母临死前那最后一眼，究竟想告诉他什么。
他还没有……
拆掉这个世界。
——
本章完
---
下章预告：
第三章：荒山古庙
陈玄绕过小镇，继续北上。三天后，他进入一片荒无人烟的群山。山中有一座破败的古庙，庙里住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。老和尚看见他的第一眼，就跪下来磕头，嘴里喊着“殿主饶命”。陈玄从老和尚口中，第一次听说了“无相殿”的真相——那是一个曾经试图反抗诸神、却被彻底抹去的宗门。而他的母亲苏柔，是无相殿最后一任殿主的女儿。老和尚说，无相殿并没有彻底灭亡，还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，藏在某个地方。那是唯一能对抗诸神的东西。但还没等老和尚说出那东西的下落，追杀的人就到了。这一次来的，是天玄宗的人。地相境巅峰的强者，带着整整三十名玄相境弟子，将古庙团团包围。陈玄没有逃。他只是站在破庙门口，等着他们进来。然后他发现，天玄宗的人头顶，那些丝线，比任何人都粗，都密。他们，是那巨口最忠实的牧羊犬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