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岸生便立在自家门前,朝镜水的方向望了片刻。他脊背微弓,像被岁月压出一道浅弧,一站定,便静成了一截不会动的影子。他说:我们给这里起个名字吧。不能总叫"水边"。有人提议叫"镜边",有人提议叫"雾里村"。岸生的妻子端着盆从屋里出来,递盆给旁人时指尖微微往里收一点,像怕碰着人;她只说:水叫镜水,住的地方就叫镜水镇。镇比村大,我们以后还会再大。岸生点头,于是镜水镇这三个字就这么定下了。没有匾额,没有界石,只是大家口口相传,雾起雾散多少回之后,连后来出生的人也知道,自已住的地方叫镜水镇。。岸生带着人把泽边能用的矮树都砍了,树干做梁柱,树枝编墙,再糊泥。芦苇割下来晒干,一层一层铺在屋顶上,下雨时还是会渗水,但总比棚子强。最先盖好的是岸生家——两间屋,一间睡人,一间堆东西、做饭;他有两个孩儿,长子镜渡、次女水娘,入泽时都跟着来了,一个已经能跟着大人扛树枝,一个还小,常缠着娘。接着是几户跟来的族人,一户挨一户,门都朝向镜水。靠西头、挨着芦苇荡的那两间,是桑伯一家——桑伯与岸生同辈,当年在泽外就认识,入泽后一起搭屋;桑家不信梦,只认眼见为实,平日打鱼、编网、采苇,话不多。岸生说:别背对着水。背对着水,雾从背后漫过来的时候,你会不知道。大家就都面水而居。夜里雾大,有时整片镇子只剩一点灯火,从泽外看——假如有人能从泽外看进来的话——大概就像一星半点的光浮在灰白色的气里。。不常出现,但总有人看见。,一个半大的孩子到镜水边洗一捆野菜,洗着洗着,看见对岸蹲着一个人,也在水里弄着什么。孩子没敢喊——规矩说了,雾里水边不能乱喊名字——就盯着看。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头发很长,把脸遮住大半。手伸进水里,动作很慢,像在摸什么东西,又像只是让水从指缝里过。孩子看了一会儿,憋出一句:你是谁?那人没有抬头,也没有跑,只是停了一下,然后嘴里发出几个音。不是调子,也不是孩子听得懂的话,像是几个字,又像是打嗝。孩子后来跟大人学,学来学去学不像。岸生的妻子听说了,问:他像在说什么?孩子说:不知道,好像有一个音像"镜",又有一个音像"久"。岸生说:他们比我们久。他们说的,可能是他们自已的话。我们听不懂,就别逼着懂。,雾浓得化不开,一个年轻人在镇子边缘收晾着的草绳,忽然听见雾里有人说话。不是喊他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两个人在对谈。声音很轻,听不清字,只能听出是人的嗓音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。年轻人屏住气听,听着听着,觉得有一句像是在问"第几代了",另一句像在答"说不清"。他大着胆子朝雾里问:谁?声音就没了。他追了几步,脚下被芦苇根绊倒,再抬头,雾还是雾,什么都没有。回来他跟岸生说,岸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可能是先住者。他们住得久,说不定在算我们来了第几年。年轻人说:他们为什么不跟我们照面?岸生说:照面了又能怎样?他们说不清自已住了几代,我们也说不清泽外现在是什么样。各有各的糊涂。,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。,一个老妇到水边打水。她的男人是入泽时死在半路上的,没走到镜水,尸首也没能拖回来,草草埋在泽里某处,她至今说不清是哪一处。她蹲在惯常蹲的那块石头边,把陶罐浸进水里,装满,提起来。正要走,不知为什么又蹲下去,朝水面看了一眼。水面是黑的,只有一点天光,照出她自已的影子。她看着看着,水里那张脸变了——不是她的皱纹,不是她的发髻,是另一张脸,她认得,是她男人的脸。没有身子,只有一张脸,浮在水里,眼睛是闭着的,嘴微微张着,像要说什么。老妇没有叫。她伸手去碰,指尖一碰到水,脸就散了,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。她蹲在那里很久,直到有人来找她,说你怎么还不回去。老妇说:我看见他了。来找的人问:谁?老妇说:我男人。他在水里。来找的人不敢接话,搀着她回去。第二天,老妇又去水边,这次水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自已的倒影。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岸生的妻子。岸生的妻子听时嘴唇轻轻动,像在把听见的往心里记,然后说:别在镜水边照太多次脸。你已经照过一回了,要是再照,照到第七回,会怎样谁也不知道。老妇说:我就想再看他一眼。岸生的妻子说:看过了就算了。水里的东西,当不得真。老妇后来很少再去水边打水,换了她儿子去。但她逢人就说,她在镜水里见过她男人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信的人说,镜水能照见死人;不信的人说,是她想疯了,眼花了。桑伯之妻有一回跟岸生之妻一起晾苇子,随口说:桑家的说不信,照我说,宁可信其有。岸生之妻点点头,没接话。岸生听说了老妇的事,没有说是真是假,只先沉默了一阵,再开口:规矩再加一条吧——在镜水边,能少照脸就少照脸。照见了什么,别追问,也别到处说。大家就都点头。,后来也断断续续有人听见。有时像唱歌,没有词,只有调;有时像数数,数到某一个数就停;有时像在叫一个名字,但叫的不是镇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。岸生说:雾是泽的。泽里有什么,雾就带过来一点。我们听我们的,别应。没有人敢应。有一夜,一个孩子梦游似的往雾里走,被大人拽回来。孩子醒后说,他听见有人在雾里叫他的名字。大人吓坏了,说:你不是说雾里不能叫名字吗?岸生说:是不能我们叫。泽里的东西叫不叫,我们管不了。以后夜里把孩子看紧点。从那以后,家家户户入夜前都会点一遍人头,生怕有人被"叫"走。
镜水镇就这样一天天有了形状。屋舍多了,人声多了,炊烟在雾里升起来,又被雾压下去。岸生家、桑伯家,还有几户跟来的族人,门都面水,各做各的活。先住者依旧偶尔出现,依旧不说话、不伤人,留下一点调子或几个听不懂的音就消失。镜水在有的夜晚依旧会映出另一轮月亮,或者另一张脸。岸生不再每夜都去水边,只常立在门前朝镜水望片刻;脊背微弓,一站定便静成一截影子,没人敢凑上去多问。黑鸟有时还会落在石头上,有时几天不见。岸生的妻子说:我们真的不走了?岸生说:不走了。这里叫镜水镇,这里就是我们的家。妻子说:要是先住者有一天不在了呢?岸生说:他们不在,我们也还在。镇子在了,名字在了,以后来的人就知道,雾瘴泽里有过一个地方,叫镜水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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