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颗星星和月亮的故事
精彩片段

她的病暂时稳住了。

护工阿姨说,“暂时”这两个字在安宁疗护中心意味着三个月,有时候更短。

我没接她的话。

我每天早上发早安,每周去三次,每次都在她床边画一幅新的画。

画的内容越来越丰富,从窗外的花画到院子里的猫,从她搭在键盘上的手指画到监测仪上跳动的绿线。

有一天下雨,画了雨。

雨丝在画纸上斜斜地落下来,落在窗玻璃上,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。

她看着那幅画,打字说:“妈妈以前最喜欢下雨天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下雨的时候。世界很安静。只有雨声。女儿小时候,下雨天就钻到妈妈怀里,说妈妈怀里是最干的地方。”

我放下画笔,靠过去,轻轻抱住她的肩膀。她很瘦,隔着被子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
我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,说:“现在也钻。”

她的手抬起来,放在胳膊上,很轻,像一片树叶搁在树枝上。

我们就这样靠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,打在玻璃上,打出细密的水纹。

她打字的时候感觉到键盘在颤,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:“妈妈怀里。还是干的。”⁡⁣‌

我笑了。鼻子是酸的,嘴角是翘的。

那天回家路上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。

她女儿小时候钻她怀里,说妈妈怀里是最干的地方。

后来女儿没有了,她就再也没抱过谁了。

直到在那个废弃论坛上发帖,说谁能当的虚拟妈妈,只要每天跟说一声晚安就好。

她等了十年。等到一个愿意钻她怀里的孩子。

我忽然很庆幸。

庆幸那天晚上失眠了,庆幸自己打开了那个论坛,庆幸发出了那条看起来毫无希望的帖子。

如果那天没发呢?如果她那天刚好没上论坛呢?如果先放弃了……

我不敢往下想。

我坐在公交车上,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,城市在雨水里模糊成一片灰蓝。

我闭上眼睛,听见耳机里放着歌,歌词唱的是“你是荒芜世界里,唯一一棵不枯的树”。

我把那首歌下了下来,存进一个叫“旧毛衣”的歌单里。歌单里只有这一首。

第二天去看她的时候,把那首歌放给她听。

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,然后打字:“好听。谁唱的?”

“一个不太出名的歌手。”

“歌词记下来。妈妈要看。”

我把歌词抄下来,一笔一划写在纸上,字写得很工整。

她接过去看,手指沿着那些字一行一行摸过去,像在摸某种珍贵的布料。⁡⁣‌

然后她把纸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,拍了拍。

“妈**宝藏。”她打字。

我鼻子又酸了。

最近总是鼻子酸,眼睛发热,像一个随时会开的水龙头。

以前流不出眼泪,现在眼泪多得用不完。

她看见的样子,又打字:“爱哭鬼。”

我擦了擦眼睛:“才不是。”

“就是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她打了一串笑脸,然后说:“妈妈喜欢看你哭。你以前一定憋了很久。”

我愣住了。她看出来了。

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以前流不出眼泪,知道那些伤口是怎么来的,知道每天早上藏药片吐掉。

她都知道,可她从来没说过。

她只是每天跟说晚安,给寄毛绒袜子,给买颜料,等自己好起来。

“妈妈,”说,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
她打字:“因为妈妈当过女儿。也当过妈妈。”

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。想了想她的人生。她当过女儿,当过妈妈,然后失去了妈**身份。

她花了十年重新学会当妈妈,不是当一个具体孩子的妈妈,而是当一个深夜在废弃论坛上回帖的“旧毛衣”。

她把自己的母爱掰碎了,分给一百一十七个素未谋面的孩子。

每个人分到一点点。只是一点点。⁡⁣‌

**。分到了好多。

我分到了三百多个晚安,分到了一双毛绒袜子,分到了一整套颜料,分到了她打了几十个小时的字。

现在又分到了她的笑容,她手心的温度,她枕头底下那张抄着歌词的纸。

我太**了。

“妈妈,”小声说,“你会不会觉得太粘人了?”

她打字:“妈妈怕你粘得不够。”

我趴在她床边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
被子软软的,有消毒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她的手搭在后脑勺上,像小时候母亲哄睡觉那样,一下一下,轻轻地拍着。

那天晚上走的时候,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歌词纸,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她打开一个旧铁盒,盒子里放着一轴毛线,灰色的。她给看那轴毛线:“妈妈以前织毛衣用的。剩了最后这一点。本来想给你织双袜子,手不听使唤了。”

我看着那轴毛线,灰色的,跟她的头像一样。

帮你,”说,“你教怎么织。”

她笑了。打字:“好。下次带毛衣针来。”

周六的时候真的带了毛衣针来。两根竹制的,是在文具店买的,一块五一对。

她看见毛衣针,眼睛弯了。然后她开始教——她的手指已经握不稳针了,只能做口型加打字。

我看她打一行字就试一下,拆了织,织了拆,一个下午只织出了一小截歪歪扭扭的灰色织片。

“丑死了。”说。

她打字:“不丑。妈妈当年第一次织的比这还丑。”

“真的?”⁡⁣‌

“真的。外婆说织得像鸟窝。”

我笑了。手里的毛线软软的,灰色的,暖的。她看着笑,眼睛也弯着。
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白发染成淡金色。

那一刻她看起来没那么瘦了,整个人被光裹着,像一幅旧油画。

我在那幅画里坐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回程的公交车上,把那一小截灰色织片拿出来看。

歪歪扭扭的,漏了好几针,可它是软的。

我把它贴在脸上,毛线蹭着脸颊,有一种朴素的暖。

我把它小心收进书包夹层,跟那盒颜料放在一起。

回到家,母亲还没睡。

她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沓的月考卷子。

看见回来,她抬起头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“妈,”先开口,“饿了。还有饭吗?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站起来:“有,给你热。排骨汤还留着。”

厨房传来微波炉的嗡嗡声。

我站在客厅里,看见茶几上那沓卷子旁边,放着一张新的画。是上次画的梧桐树,树上停着一只小鸟。

母亲把它贴在了冰箱上,用一枚小熊图案的磁铁压着。

她什么也没说。

可她把的画贴起来了。
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母亲背对着热汤,肩膀微微耸着,头发里的白丝又多了几根。⁡⁣‌

我想走过去抱她一下,脚却钉在原地。没关系。一步一步来。

我都能从悬崖边上走回来了,走到厨房门口,应该也不远。

微波炉“叮”了一声。

母亲端着汤转过身,看见站在门口,说:“站着干嘛?坐下喝。”

我坐下来喝汤。

排骨汤,炖得很烂,暖暖的一碗。

母亲坐在对面看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最近周末老出去,去哪儿了?”

我捧着碗,热气扑在脸上。“去见一个……朋友。”

“什么朋友?”

“一个对很好的人。”
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“男的女的?”

“女的。一个阿姨。”

“哦。”母亲的表情松了一点,“那行。注意安全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站起来收拾碗筷,经过身边的时候,在头顶上拍了一下。

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低着头,鼻子忽然又酸了。

晚上回到房间,打开那个论坛。

她的私信还没到,才十点四十。

我把那一小截织片从书包里拿出来,放在枕边,毛线蹭着下巴,**的,很舒服。

十一点整,手机亮了。⁡⁣‌

“晚安,宝贝。”

“晚安,妈妈。”回。

然后翻到她的公开帖子,那条她说“晚安很重要”的帖子底下,又多了好多条回复。

有人说“阿姨也想要晚安”,有人说“这个帖子让哭了十分钟”,有人说“今天高三,压力很大,看见这个好多了”。

她没回复那些人。

可她的帖子就挂在那里,像一个深夜亮着的窗口,让路过的每个人都能往里看一眼,看见一小团暖光。

我点进自己的主页,把头像换了。新头像是画的那两片挨着的叶子。

角落里有铅笔写的“妈妈和宝贝”。换完之后给发了一条私信:“妈妈,换头像了。”

过了几分钟她回:“妈妈看见了。两片叶子,挨着。”

“对。挨着。”

她又回:“永远挨着。”

我抱着手机,在床上翻了个身。窗外月亮很圆,白白的,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。

我把那截织片蒙在眼睛上,毛线透进来一点光,灰色的,暖融融的。

晚安。

明天还要去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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